其實五千字檢討對於顧杳而言，小菜一碟。
但難就難在，周政良要求她自省態度必須端正，每字每句都不能敷衍。
那麼，問題來了。
端正與敷衍之間的界限是什麼，該如何評判。
往往這種抽象概念，最讓人傷神。
根本無從下手。
於是，暫住譽峰的第三個晚上。
小顧同志坐在電腦前，對著空白一片的文檔，刪刪改改，逐漸瀕臨崩潰...
麻木拿起手機。
【明天一早，我要搬回公寓。】
發送完，重新丟進黑名單。
半夜十點，主臥室。
周政良收到信息後，陷入沉默。
熄掉屏幕，沒去哄。
留給她空間冷靜。
次日，小姑娘真就拖著行李箱下樓。劉姨見情況不對，忙問發生什麼，是不是昨晚跟先生吵架？
顧杳搖頭，說要回去找靈感。
靈感...
愣住兩秒，劉姨隨即跟上去，勸道：「先吃飯，吃飽才有力氣戰鬥。好孩子，別餓著自己，先進來吃早餐。」
果然，小姑娘腳步一頓。
瞬間想通。
她將行李箱放在玄關處，把剛穿好的鞋子又換掉，往飯廳走。
五分鐘後。
周政良繫著襯衫袖扣下樓，轉過屏風隔斷門，看女孩安安靜靜坐在餐桌前埋頭喝粥，略顯意外。
小不忍而亂大謀。
不錯，有進步。
他邁腿走過去，劉姨正好端著灌湯包出來，問先生要不要來杯咖啡。
咖啡提神醒腦。
在暗示周政良，女朋友年紀小，該讓就讓著點。
劉姨進周家十幾年，算是長輩。
她了解自家先生的脾性。
除非觸及原則性問題，對待親近之人，一般都會包容。
今日是怎麼了。
餐桌對面，顧杳只顧著吃飯，全程沒說話。
周政良則面色沉靜靠著座椅，待劉姨把早餐布齊，他才淡聲開口，「您先迴避。」
後者聞言稍怔。
然後點頭。
劉姨離開，整個飯廳徹底安靜下來，小姑娘也適時放下餐具，抬眸看向他。
桌上的飯，周政良一口未動。
他手邊咖啡正冒著熱氣，香味濃郁。
隔一張餐桌，兩人對視良久。
氣場決定輸贏。
小顧同志自然還是太嫩，最終受不了窒息的壓迫感，率先撇開眼去。
確切而言。
是整張小臉完全轉到另一邊，賭氣的成分很明顯。
周政良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垂目掃了眼腕錶時間，指針指向八點整。
不多不少，剛好十分鐘。
他低腔打破僵局，聲線平穩：「對檢討的事有什麼意見，不妨說給我聽聽。」
意見。
不敢。
顧杳嘀咕道：「您的話就是命令，我又沒說不寫，只想換個環境，換一種心情。」
男人輕笑。
「過來，讓我瞧瞧女朋友想換什麼心情。」周政良語氣恢復溫和，含著寵溺。
小姑娘癟了癟嘴，沒動。
來什麼來。
她又不是小狗，主人一勾手指頭，就屁顛屁顛跑過去。
周政良拋出誘餌，「坐我腿上，聽我講一個故事，檢討就免了。」
「......」
對面終於有所反應。
但下秒，又輕哼一聲。
熟悉的套路，騙誰呢。
自上次一吻減兩百後，大領導在小顧同志心裡的信譽指數，直降為零。
看她態度堅定，周政良未勉強。
端起咖啡喝一口，提到六年前在京任職期間，圈內發生的一樁『小事』。
起初顧杳沒太在意。
可越聽到後面，她的心越發難以平靜。
世另『顧杳』。
故事主角，仿佛是她人生的另一個翻版。
不同的是，經歷百分之九十相似，結局卻千差地別。
以至於，顧杳皺眉懷疑：「在我看來，他只是犯了低級錯誤，憑什麼要接受那麼嚴厲的懲罰？」
「答案意味著代價，私心而言，我不希望你去過度探尋真相。」
周政良也沒跟她兜圈子，手指輕叩扶手，目光直視她的眼睛，「誠如那天，明明有一百種方式阻止我查看郵件，你偏偏選了一條風險最大的捷徑。」
顧杳啞住。
她正想辯解，被男人淡聲打斷。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在沒有足夠話語權之前，別試圖用手裡的利刃，去挑戰世界規則。顧杳，走這條路如踩鋼絲，心性不穩，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最後一句醍醐灌頂。
她看著他的眼神都變了。
從來沒人跟她講這些話，包括浸淫體制多年的老顧。
因為潛意識裡，顧主任只希望她能踏踏實實，按部就班走好每一步。
而周政良。
仿佛揭開了她人性的另一面。
似乎骨子裡，她跟他其實是同一類人。
話題談不上有多嚴肅。
結束時，周政良甚至還將她攬入懷裡，溫聲安撫。
給一巴掌又給顆甜棗，把人心治得服服帖帖。
大領導言傳身教，小顧同志受益匪淺。
臨末，周政良說檢討取消，下不為例。
小姑娘卻無言埋下頭。
沉思一陣，她說：「我寫。」
心甘情願地寫。
果然，故事是有用的。當晚，整整七頁的娟秀字體交到二樓書房。
五千字無誠意。
所以，她寫了一萬。
周政良：......
事情翻篇，自此以後，再未提起。
萬字檢討被他親手裝裱，收藏在保險柜里，當做定情信物。
小姑娘傻乎乎，以為自己的黑歷史終將隨時光流逝，而淹沒於漫長職業生涯。
直至十年後，光榮事跡傳遍周家...
轉眼到六月初。
公寓租金即將到期，趁著周末，顧杳從譽峰挑一輛車，約上表姐跟她去找房。
兜兜轉轉，再次回到主城區。
不過有前車之鑑，她打算還是優先考慮裝有電梯的小區。
畢竟自己東西太多，搬家公司按小時收費，爬樓梯不划算。
聽完整體訴求，聞靜帶著小姑娘直奔臨江苑。
做房產銷售，自有一手內部消息。
此地距離單位僅兩公里，附近配備醫療購物出行等全套設施，重要的是，無中間商賺差價，直接跟房東談。
「去年年底的樣子，這套房急著出售，當時幫我一個中介朋友過來拍照掛網。但過完春節後，不知房東出於什麼打算，又把售房信息從平台撤下，在小區門口張貼聯繫方式，轉為私人出租。」
聞靜打開手機看一眼時間，給她吃定心丸，「房東本人我接觸過幾次，人不錯，好像也是體制內的，你們應該有共同話題，可以試著砍價。」
體制內？
顧杳一下來了興趣。
沒想到租房能碰見同行。
「也別高興太早，凡事留幾手，先探探對方口風，看還價空間有多大。」
聞靜擰開水瓶喝兩口，把遮陽傘往小姑娘頭頂偏了偏，擔心她白嫩嫩的皮膚被曬黑，蠻可惜。
兩人坐在花台邊閒聊一會兒。
大約十分鐘左右，身穿碎花長裙的女房東出現在林蔭道轉角處。
顧杳眯了眯眼，越瞧越面熟。
隨腳步走近，看清對方的臉。
「嵐姐！」
小姑娘驚喜的嗓音喚回楊嵐思緒。
她抬頭一看，正是以前單位的小同事。
「小顧。」
楊嵐收起手機，先朝聞靜點了下頭，然後轉向顧杳，詫異道：「我記得你之前說要搬去西城區，想找一處離單位近的住所，怎麼物色到臨江苑？」
調去**的事，對方並不知情。
她解釋道，「說來話長，我離開發改委已經兩個月了。」
離開...
以為出什麼事，楊嵐關切問：「目前在哪上班？」
「**辦綜合處。」
額。
頓住兩秒，鬆了口氣。
原來是變相晉升，好事。
楊嵐跟她道賀，滿眼欣慰：「繼續努力，相信我，以後鐵定大有出息。」
表姐還在，顧杳被誇得不好意思。
外面日頭大，三人邊聊邊往單元樓走。
談話間得到一些信息，此處是楊嵐的婚前財產，去年原本想趁房價猛漲，一口氣賣掉。
最後想了想，又覺不舍。
楊嵐父母走得早，這裡承載太多兒時的美好回憶，也是上一輩留給她唯一的東西。
賣掉，晚上睡不踏實。
聞靜在心裡表示贊成。
站於旁觀者角度分析，婚前財產好歹屬於個人名下。可一旦出售拿到現金，這筆錢終歸要投入家用。
兩者性質截然不同。
客觀層面而言，楊嵐的決定非常明智。
當然，當事者的想法可能很單純。畢竟人家婚姻美滿，內心沒那麼多算計。
房子看完，小戶型二居室。
楊嵐沒兜圈子，跟兩人實話實講：「其實我出租的目的，只是不想讓它空著，每天進進出出能有些活氣。
租金方面，按照市場套一面積的最低價看著給就行。小顧是熟人，我信得過，不需要押金，月付或者季度付都可以。」
一聽這話，顧杳連忙搖頭。
「用套一的最低價格住二居室，太不合理了，就算是熟人，也不能這麼占你便宜。這樣，我們雙方各退一步...」
小姑娘輸出如放鞭炮，壓根沒楊嵐插話的餘地。
聞靜見表妹傻不拉幾跟人抬價，眼神阻止好幾次，無果。
最終。
以市場二居室九折的價格，附加半個月押金，談妥。
楊嵐拿她沒辦法，彎腰在合同底端簽字，囑咐道：「家具家電一應俱全，如果使用中有任何故障問題，直接打我電話，我讓師傅上門維修。」
「好。」
雙方簽完字。
楊嵐手機響，是她老公來電。
鑰匙做完交接，三人乘電梯一起下樓。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藍色Polo衫的男人，年齡目測三十七八上下，鼻樑架一副銀邊眼鏡，樣貌端正，氣質偏斯文。
顧杳想到之前同事們私下談論嵐姐老公。
*紀委。
副處級，有實權...
玻璃門打開，男人接過楊嵐手裡的包，鏡片後的目光不經意划過，在年輕女孩的臉上略作停留，然後微微笑了笑。
聞靜和顧杳朝對方點頭。
寒暄兩句，楊嵐問：「外面太熱，你們怎麼回去？不介意的話，可以順路送你們。」
「謝謝嵐姐，開了車。」聞靜揚了揚車鑰匙。
那行。
「家裡還有點事，我們就先走。」
楊嵐轉頭看向小顧，笑著徵詢意見：「看什麼時候有空，咱們約著吃頓飯，敘敘舊？」
「我隨時都行。」
小姑娘大大方方應下。
佇立片刻。
待夫妻倆背影消失在林蔭道，聞靜撐開遮陽傘邁下台階，隨口問：「嵐姐老公是做什麼的？」
「聽說在紀委任職，具體工作內容，不太清楚。」
本以為表姐只是好奇，誰知下秒，腦袋被輕輕拍了一下。
聞靜提醒：「小心提防，那人面相不好。」
啥。
她眨了眨眼，沒太聽懂。
「女孩子在外獨居，萬事保持警惕。」聞靜攬著小姑娘肩膀，正經提議，「反正你家那位也是正人君子，我倒覺得，其實搬過去同居挺好，還能省下一筆房租。」
什麼歪理。
顧杳硬著脖子反駁：「距離產生美，整天膩膩歪歪，遲早互看生厭。」
「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聞靜憋著笑，故意打趣：「B計劃第二條，粘人精，你忘了？」
「......」
B計劃。
好遙遠的字眼。
心虛地轉過眸子，顧杳悶悶道：「再緩緩吧，最近單位太忙，沒辦法一心二用。」
繼續嘴硬。
聞靜無聲嘆口氣，真是當局者迷。
從臨江苑出來，已是中午十二點。
先找地方吃午飯。
大領導生日將近，顧杳正發愁送什麼禮物，趁今天有表姐做參謀，便提議：「要不然就去市中心商場，吃完正好逛逛。」
車子調轉方向。
聞靜：「行，順道去做個美甲。」
十五分鐘後，SUV駛入商場地下車庫。
姐妹倆乘坐電梯，直達三樓餐飲區。
在點評網上瀏覽附近餐廳排行榜，根據人均消費和口碑情況，最後選了一家海鮮自助。
靠窗位置。
剛坐下不久，顧杳便發現表姐的異常。
看什麼。
順著她視線朝外望去，不遠處扶梯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孟處長。
站在他旁邊的女人身材高挑，微卷的頭髮柔順及腰，因為側對這邊，所以看不清對方相貌。
顧杳收回目光，慢吞吞看向表姐。
後者面色平靜翻閱自助區導航，沒什麼情緒。
接收到女孩的注視，聞靜不咸不淡道：「很正常，高幹家庭子弟，身邊從不缺結婚對象。」
結婚...對象。
「你的意思是，孟長鈞有未婚妻？」顧杳語氣帶著懷疑。
合起導航手冊。
聞靜扯了扯唇，「不管有沒有，他的婚姻，他做不了主。」
雖然結不結婚無所謂。
但她不想稀里糊塗，突然某天被人扒光當成小三，釘到恥辱柱上。
優質男人多的是。
不差一個孟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