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整座縣城還沉浸在灰藍色的晨霧中。
【林家小廚】的後廚卻已是一片熱火朝天。
巨大的不鏽鋼蒸籠層層疊疊，仿佛一座冒著熱氣的小塔。
白色的蒸汽順著排風口呼嘯而出，在大街上瀰漫開來。
那是一股霸道的、混雜著麥香與肉汁濃香的味道，
毫不客氣地鑽進每一個路過的早起行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瘋狂造反。
林晚星繫緊了圍裙帶子，站在案台前。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醬料桶。
色澤紅亮，濃稠度剛好。
「媽，豆漿磨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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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過濾了兩遍，一點渣都沒有！」
劉桂香的聲音里透著亢奮，雖然一宿沒睡踏實，但這會兒精神頭比誰都足。
六點整。
「噼里啪啦——」
兩串五千響的大地紅在店門口炸響，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硝煙味瞬間衝散了清晨的寒氣。
鑼鼓聲緊接著響起。
「咚！咚！咚！鏘！」
李老頭穿著一身喜慶的紅馬甲，手裡揮著引獅球，精神矍鑠地走在最前面。
身後，兩頭威風凜凜的「雄獅」翻騰跳躍，
獅眼眨動，獅口大張，那股子精氣神，瞬間把整條街都給震醒了。
路過的工人、上學的學生、遛彎的大爺，全都被這震耳欲聾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好傢夥！這是哪家辦喜事？」
「不是喜事，是那家裝修了半個月的早點鋪開張了！」
「這陣仗，比國營飯店過年還熱鬧！」
人群越聚越多，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硝煙散去。
兩扇擦得鋥亮的玻璃推拉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林晚星站在中間，劉桂香和林秋霞分列兩旁，
就連李福貴和張明也換上了那身筆挺的米白色工作服，挺胸抬頭地站在後排。
「歡迎光臨林家小廚！」
整齊劃一的喊聲，清脆洪亮，帶著一股子蓬勃的朝氣。
圍觀的人群愣了一下。
這年頭進飯館吃飯，服務員不翻白眼就算燒高香了，哪見過這種點頭哈腰還帶笑臉的？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大爺試探著邁進一隻腳，鞋底剛踩上水磨石地面，又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太乾淨了。
地面光可鑑人，頭頂的燈泡晃得人眼暈，桌椅擺放得像列隊的士兵。
尤其是那個半開放式的廚房，隔著大玻璃，裡面的案板、蒸籠、甚至廚師切菜的動作，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爺在那蹭了蹭鞋底的泥，這才敢往裡走。
「同志……這、這是吃飯的地方？不是縣裡的招待所？」
大爺一臉侷促，生怕走錯了地兒被趕出來。
林晚星快步迎上去，手裡拿著一張菜單，笑容溫和。
「大爺，這就是吃飯的地兒。咱們是新開的早點鋪，包子油條豆漿都有，您坐。」
她這一開口，大爺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只要不是衙門就行。
人群見狀，呼啦一下全涌了進來。
不到兩分鐘，店裡就擠滿了人。
「肉包子一毛五一個？素包子一毛？」
有人看著牆上的價目表，發出了質疑的聲音。
「這也太貴了！國營飯店的大肉包才一毛四，你這私人的店，憑啥賣得比公家還貴一分錢？」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掏錢的人動作都慢了下來。
一分錢也是錢，能買兩塊水果糖呢。
劉桂香站在收銀台後面，手心裡全是汗，求助地看向女兒。
林晚星神色未變。
她轉身，從身後的保溫桶里接了一小杯豆漿，雙手遞給那個質疑的顧客。
「大哥，您說得對，咱們是比別家貴一分錢。」
她聲音透著股自信。
「但這一分錢貴在哪兒，您嘗嘗這豆漿，再看看我們這後廚用的肉和面，心裡就有數了。」
「另外，今天開業大酬賓。凡是進店的顧客，不管買不買東西，先送一杯熱豆漿暖暖胃！」
免費？
這年頭還有白送的東西？
那顧客將信將疑地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濃郁的豆香瞬間在口腔里炸開，醇厚順滑，沒有一點豆腥味，還帶著一絲回甘。
「這……」
顧客眼睛瞪圓了。
「這是純黃豆磨的？沒兌水？」
他在家自己磨都磨不出這麼濃的味兒！
「只用頭道漿，絕不兌一滴水。」
林晚星指了指後廚，
「肉是今早剛殺的前腿肉，面是特級富強粉。大哥，這一分錢，買的是真材實料，買的是吃得放心。」
就在這時，後廚傳來一聲吆喝。
「包子出籠嘍——」
李福貴揭開籠蓋。
白氣升騰。
那股子勾魂攝魄的香味兒，瞬間濃郁了十倍，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所有人的胃。
「給我來兩個肉的！再來一碗稀飯！」
剛才那個質疑的大哥把杯子一放，掏出兩張毛票往櫃檯上一拍!
有人帶頭，局面瞬間打開。
「我也要！四個肉的！」
「我要兩根油條，一碗咸豆花！」
收銀台前瞬間排起了長龍。
林秋霞手腳麻利地打票、收錢，張明在出餐口遞盤子，忙得腳不沾地。
林晚星站在一旁，並沒有閒著。
她觀察著人群，看準時機，拋出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各位同學，各位工友！」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穿透嘈雜。
「咱們店推出早餐月票！一次性充值五塊錢，全月吃飯打九折！而且不用排隊，直接去那邊的綠色窗口取餐！」
「學生憑學生證，每樣早點再便宜兩分錢！」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月票？
這不是坐公交車才有的玩意兒嗎？
吃飯也能用月票？
幾個背著書包的中學生眼睛瞬間亮了。
這年頭，學生手裡的零花錢那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便宜兩分錢？
那一個月下來能省好幾本小人書呢！
「老闆娘！我辦一張！」
「我也辦！我媽天天給我拿早飯錢麻煩死了，這多省事！」
幾個紡織廠的女工也湊了過來。
「九折？那不是等於白吃好幾天？給我來一張！」
「不用排隊這個好！咱們上班趕時間，最怕遲到扣錢！」
原本只是來嘗個鮮的人群，被這又是打折又是月票的新鮮玩意兒刺激得有些上頭。
櫃檯里的錢匣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顧景川一直站在角落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形挺拔，氣質清冷。
他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的女人。
她挺著大肚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不再是誰的附庸，也不再是誰的出氣筒。
此刻的林晚星，是一個真正的掌控者。
顧景川推了推眼鏡，掩去眼底那抹近乎灼熱的欣賞。
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
哪怕是在泥潭裡，也能開出最艷麗的花。
「滴滴——」
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
隊伍太長了。
直接從店門口甩到了馬路對面，把早高峰的自行車流堵了個嚴嚴實實。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路邊。
幾個穿著制服的交警跳下車，為首的一個高個子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人群有些騷動。
「警察來了！」
「我就說不能搞這麼大動靜吧！」
錢嫂縮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桿後面，手裡抓著把瓜子，看到這一幕，興奮得差點笑出聲。
「該！讓你們嘚瑟！把路都堵了，看公安不罰死你們！」
她把瓜子皮狠狠吐在地上，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笑話。
高個子警察走到店門口。
顧景川從角落裡走出來，迎了上去。
「老趙。」
被稱為老趙的男人摘下大檐帽，一臉無奈地看著這人山人海。
「老顧，你這就不厚道了啊。」
他指了指堵成一鍋粥的馬路。
「你媳婦兒開個店，把我這半個城的交通都給搞癱瘓了！局裡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顧景川遞過去一根煙，語氣淡淡：
「生意太好，我也沒辦法。」
老趙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頭沖身後的兄弟們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維持秩序！把隊伍給老子捋直了！別擋著道！」
原本等著看抓人的群眾傻眼了。
這哪是來查抄的？
這分明是來當保安的啊！
這林家小廚到底什麼背景？
連交警隊都得給面子幫著維持秩序？
錢嫂臉上的幸災樂禍瞬間僵住，像吞了一隻死蒼蠅一樣難受。
「呸！狐狸精！指不定使了什麼手段勾搭上的！」
她嫉妒得眼睛發紅。
就在這時。
兩個身穿花襯衫、流里流氣的男人，逆著人流，硬生生地擠到了店門口。
其中一個寸頭男，嘴裡叼著根牙籤，眼神陰鷙地掃視了一圈店內。
「大哥，就是這兒？」
旁邊的光頭男摸了摸滿是橫肉的腦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沒跑了。生意這麼火，正好給咱們兄弟練練手。」
寸頭男吐掉牙籤，手插進褲兜里，摸到了那個冰涼的小紙包。
明天，這全縣城最火的鋪子，就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黑店。
「走。」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臉上掛起不懷好意的笑，大搖大擺地推開了那扇明亮的玻璃門。
林晚星正低頭給一個小學生找零錢。
「老闆娘！來四個包子！兩碗粥!」
寸頭男咧嘴一笑，大步走向了櫃檯前的林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