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手指翻飛,接過那張兩毛的紙幣,找零,遞票,動作行雲流水。
「下一個。」
她頭也沒抬,聲音清脆。
此時,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雜汗味,直衝鼻腔。
這味道和周圍那些樸實的工人、學生身上的肥皂味截然不同。
林晚星收錢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
兩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站在櫃檯前,沒看菜單,也沒看她,
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店裡四處亂轉。
寸頭男把牙籤吐在地上,手插在褲兜里,那個位置鼓囊囊的。
「老闆娘,剛才點的東西,快點上。」
寸頭男敲了敲櫃檯,力道很大。
「前面還有三位顧客,請稍等。」
林晚星把找好的零錢推過去,語氣平靜。
空間裡的玉穗泉水喝久了,她對惡意的感知比雷達還靈。
這兩個人,不是來吃飯的。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和算計,藏都藏不住。
「磨嘰什麼?信不信老子……」
寸頭男剛要發作,旁邊的光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滿是橫肉的臉擠出一絲假笑:「沒事,我們等。生意好嘛,理解。」
光頭拽著寸頭往店裡最顯眼的位置走去。
那裡,正好是出餐口的必經之路。
只要在那兒鬧起來,端菜的過不去,裡面的客人出不來,整個店瞬間就會癱瘓。
好毒的算計。
林晚星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門口的顧景川。
巧了,男人也正在看她。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瞬間便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顧景官沖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林晚星心頭一安,轉身去後廚盛粥。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長腿邁開,看似隨意地換了個位置。
他手裡拿著一份早報,視線落在報紙上,餘光卻將那張桌子死死罩住。
寸頭男坐在板凳上,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怎麼坐怎麼彆扭。
「大哥,什麼時候動手?」
他壓低聲音,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那個紙包。
光頭男抓起桌上的筷子筒,抽出一雙筷子在桌上頓了頓,目光陰測測地掃過周圍狼吞虎咽的食客。
「急什麼。」
「等這波人吃得最歡的時候。」
「等人最多的時候。」
光頭男冷笑一聲,露出一口大黃牙:
「到時候往地上一躺,泡沫一吐,這林家小廚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這時候,張明端著托盤過來了。
「二位,肉包子四個,皮蛋瘦肉粥兩碗。」
托盤剛放下,一股霸道的香氣就炸開了。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麵粉發酵後的麥香,混合著肉汁的鮮甜,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像鉤子一樣,順著鼻孔直往天靈蓋里鑽。
寸頭男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本來就是個混混,平時有一頓沒一頓的,
昨晚為了踩點連晚飯都沒吃,這會兒肚子裡早就唱起了空城計。
「咕嚕——」
一聲巨響從他肚子裡傳出來,在嘈雜的店裡都清晰可聞。
寸頭男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伸向那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啪!」
光頭男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出息!」
光頭男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干正事!」
寸頭男揉了揉小腿,委屈地縮回手:
「大哥,干正事也得吃飯不是? 再說了,這味兒……這也太香了。」
他說著,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
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肉絲紅亮,皮蛋丁晶瑩剔透,上面還撒著翠綠的小蔥花。
「我就喝一口,潤潤嗓子,一會好喊人。」
寸頭男給自己找了個藉口,端起碗,呼嚕就是一大口。
滾燙的粥順著食道滑下去。
沒有預想中的燙嘴。
那股熱流像是有生命一樣,瞬間散開,熨帖著每一個乾癟的細胞。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升騰而起。
那是靈泉水特有的功效。
寸頭男只覺得渾身一震,連日來熬夜賭博留下的酸痛、疲憊,
還有胸口那股子因為輸錢積攢的戾氣,竟然在這口粥下肚的瞬間,煙消雲散。
舒坦。
太他媽舒坦了。
就像是大冬天泡進了熱澡堂子,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嘴在呼吸。
寸頭男僵住了。
他本來想喝一口就放下,可手根本不聽使喚。
他又喝了一口。
再一口。
「哎?你特麼……」
光頭男眼睜睜看著這貨捧著碗,像幾輩子沒吃過飯的餓死鬼一樣,三兩口就把一碗粥給干到底了。
連碗底殘留的米湯都舔得乾乾淨淨。
「爽!」
寸頭男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
臉上泛起一種詭異的紅潤,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一臉的滿足和安詳。
哪裡還有半點要鬧事的兇狠樣?
光頭男氣得腦門青筋直跳。
這廢物!
關鍵時刻掉鏈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錢不想要了?」
光頭男咬著牙,恨鐵不成鋼地在桌下又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用了十成力。
寸頭男被踹得一激靈,迷迷瞪瞪地轉過頭,看著自家大哥,眼神居然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大哥……那個,要不咱們吃完再鬧?」
他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
「這也太好吃了,要是鬧黃了,以後上哪吃去?」
「你放屁!」
光頭男差點沒被氣死。
這可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買賣!
怎麼一碗粥就把魂給勾走了?
「廢物!還得老子親自動手!」
光頭男冷哼一聲,伸手去摸兜里的紙包。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洪亮的吆喝聲在耳邊炸響。
「裡面那桌的兩位同志!這是剛磨好的頭道豆漿!老闆娘說了,開業大酬賓,免費送!」
林秋霞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豆漿,
還沒等光頭男反應過來,那兩碗豆漿已經「咣當」一聲放在了桌上。
但那股子豆香味,比剛才的粥還要濃烈十倍!
純正的黃豆香,沒有半點豆腥味,濃郁得像是能掛住勺子。
光頭男的手僵在了褲兜里。
這味道……
太勾人了。
免費的。
不喝白不喝。
光頭男心中的饞蟲占了上風!
反正藥在兜里,喝完再下也不遲。
他端起碗,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轟!
那股醇厚的豆香在口腔里炸開,順滑,甘甜,帶著一股暖流直衝胃底。
光頭男愣住了。
這豆漿里……好像加了什麼東西?
不是糖,也不是香精。
是一種讓人渾身暖洋洋,心裡那些陰暗、暴躁、想砍人的念頭都在慢慢消融的東西。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剛才還滿腦子想著怎麼撒潑打滾、怎麼把事情鬧大、怎麼訛錢的光頭男,這會兒竟然覺得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只想喝豆漿。
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兒,把這碗豆漿喝完。
「大哥……你喝慢點,給我留一口。」
旁邊的寸頭男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光頭男沒理他,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突然。
他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
老子是來砸場子的!
怎么喝上了?
這林家小廚果然邪門!這東西肯定下了迷魂藥!
光頭男心裡一驚,那股子狠勁兒又冒了出來。
不能再喝了!
再喝下去,這活兒真幹不成了!
他咬了咬牙,手伸進褲兜,死死捏住那個小紙包。
必須現在動手!
趁著人多!
光頭男看了一眼四周。
左邊是一桌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正埋頭啃包子。
右邊是一群紡織廠的女工,正在嘰嘰喳喳地討論月票的事。
正是好時機!
他把紙包攥在手心,假裝去拿醋瓶子,實際上大拇指已經頂開了紙包的封口。
只要把這玩意兒往剩下一半的豆漿里一倒,再喝一口,往地上一躺……
這五百塊錢就到手了!
光頭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的手腕一翻,紙包對著碗口就要傾倒——
一隻手,卻如鐵鉗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讓他動彈不得!
光頭男疼得手一松,紙包「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他眼神瞬間慌亂,驚恐地抬起頭。
筆挺的西褲,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白得耀眼的襯衫領口。
再往上。
是一張清俊儒雅,卻冷得像冰塊的臉。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沒有絲毫溫度,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一隻陰溝里的臭蟲。
光頭男心臟猛地一縮。
這男人的氣場太強了,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兒,就讓他喘不過氣。
顧景川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捏起桌上那個小紙包。
他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萬鈞壓力。
「兩位。」
「這是你們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