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遠去。
店門口,看熱鬧的人群不僅沒散,反而越聚越多。
「我的天,剛才那是公安局的陳副局長吧?都跟這家店的老闆認識?」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瞪圓了眼睛,把手裡的飯盒抓得死緊。
「這林家小廚,背景不簡單啊!」
旁邊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立刻反駁他。
「你這人,重點是背景嗎?」
她嗓門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
「重點是,剛才那兩個壞蛋想下毒都沒得逞!這說明啥?說明人家老闆娘機靈,店裡乾淨!咱們吃著,心裡踏實!」
這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說那麼多廢話!再不買就遲到了!我要兩根油條!」
一瞬間,所有觀望和猶豫的人,全都瘋了一樣往櫃檯前擠。
「別擠!我排第一個的!」
「老闆娘!給我來五個大肉包!我們車間的工友都等著嘗鮮呢!」
「豆漿!豆漿還有嗎?給我把這暖水壺打滿!」
小小的林家小廚,瞬間被人潮和錢幣的碰撞聲淹沒。
顧景川站在人群之外,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個在櫃檯後忙碌的身影上。
她沒有亂。
面對這種幾乎失控的場面,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動作有條不紊。
收錢。
找零。
清晰地向後廚報單。
顧景川抬起手腕,看了眼腕上的手錶。
時間不早了,他該去醫院了。
他最後望了那個方向一眼,目光里滿是欣賞,隨後轉身。
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悄無聲息地匯入了清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店裡頭。
劉桂香看著人頭攢動,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錢。
她站在灶台前,兩隻手已經成了機械,不斷重複著夾包子、裝盤的動作。
汗珠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進衣領里,又濕又癢,可她連抬手擦一下的空都沒有。
「媽!肉餡沒了!」
林秋霞在旁邊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啞了。
「那盆備用的呢?端出來!」
劉桂香頭也不回地吼。
「備用那盆,十分鐘前就見底了!」
林秋霞把一個不鏽鋼盆翻過來,敲得「哐哐」響。
「這幫人跟餓死鬼投胎一樣,不是買,是搶啊!」
劉桂香的手一抖,一個滾燙的包子差點掉在地上。
沒了?
那可是整整五十斤的肉餡!
預備著賣足一整天的量,這才開張不到兩個小時!
「面呢?發好的面還有嗎?」
劉桂香心裡發慌。
「也沒了!」
李福貴滿頭大汗地從後廚鑽出來,「現揉現發來不及,根本供不上!」
可店門外,隊伍還跟長龍似的盤著。
「老闆!怎麼停了?」
「快點啊!上班要遲到了!」
催促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晚星聽著後廚的對話,收錢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她拉開抽屜式的錢匣子。
滿滿一箱。
分幣、毛票、角票,甚至還有幾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胡亂地塞滿了每一個格子,多到溢出來,散在了櫃檯上。
夠了。
第一天開業,這個成績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再做下去,不僅家裡人身體扛不住,倉促趕出來的東西,味道也一定會打折扣。
做吃食生意,口碑就是命根子。
她絕不能為了貪眼前的快錢,砸了剛立起來的招牌。
林晚星關上錢匣子,拿起抹布,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手,大步走出了櫃檯。
她站到店門口的台階上,臉上掛著歉意又得體的笑。
「各位街坊鄰居!各位大哥大姐!」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能讓喧囂靜下來的力量。
嘈雜的人群,真的慢慢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實在對不住大家!」
林晚星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咱們林家小廚今天備下的一千個包子、五百根油條,已經全部賣完了!」
「啊?沒了?」
「我這隊排了快半小時了!」
「老闆娘,你們這也太少了!這才幾點啊?」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失望的抱怨。
劉桂香在後廚聽得心都揪緊了。
「晚星這傻孩子!怎麼能這麼說?我現在就去和面!讓他們多等一會兒不就有了嗎?」
「媽!」
女婿張明一把拉住她,沖她搖了搖頭。
「你聽三妹的,她心裡有譜。」
林晚星站在台階上,迎著那一雙雙失望甚至有些惱火的眼睛,神色平靜。
「大家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她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咱們店,講究的就是一個真材實料,現包現做。」
「面要醒發得恰到好處,肉要醃製到完全入味,這些活兒,都得花時間。」
「我要是圖快,隨便拿些東西出來糊弄大家,那不僅是砸我林家小廚自己的招牌,更是對不起各位這麼捧場的鄉親們!」
剛才還怨聲載道的人,都不說話了。
這年頭,做生意的哪個不是拼了命想多賣點?
哪有這樣把錢往外推的?
這是個講究人。
林晚星看氣氛到位了,立刻拋出準備好的話。
「為了補償大家,明天!咱們店提前半小時開門!」
「而且,明天會推出新品——生煎包!保證皮薄底脆,一口咬下去滿嘴是油!」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另外,從明天開始,為了保證味道,咱們店每天限量供應。」
「包子,就只賣一千五百個,賣完就關門!」
「想吃這口的,明天,您請早!」
「限量」兩個字一出,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油鍋。
剛才還因為沒買到而懊惱的人,心裡的那點火氣瞬間就變成了強烈的好奇和好勝心。
「行!老闆娘是實在人!我信你!」
「不就限量嗎?明天我五點就來排隊,我就不信吃不上!」
「生煎包?聽著就香!明天必須第一個來嘗嘗!」
人群漸漸散去,但那股子熱度卻沒散。
林家小廚的名字,和「限量供應」這幾個字一起,隨著這些沒買到的人的嘴,傳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林晚星看著空蕩下來的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身回店,正撞上劉桂香那雙寫滿「心疼錢」的眼睛。
「我的晚晚啊!」
劉桂香一把拉住她,
「那是錢啊!活生生的錢!那麼多人排隊等著,你就這麼把人趕走了?」
林晚星笑著挽住母親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撒嬌。
「媽,做生意得細水長流,不能一錘子買賣。」
她指了指那個裝滿錢的匣子。
「您再看看姐姐姐夫他們,都累得快直不起腰了。錢是賺不完的,要是把家裡人累垮了,那才虧大了呢!」
劉桂香下意識回頭看去。
大女兒林秋霞正癱在椅子上捶著後腰。
李福貴和張明兩個大男人也是滿臉通紅,靠著牆大口喘氣。
就連她自己,這會兒精神一松,兩條腿都開始發軟打顫。
「行,媽聽你的。」
劉桂香嘴上妥協,臉上的那股驕傲和自豪卻怎麼也藏不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家這次,是真的在這縣城裡站住腳了!」
一家人圍在一起,興奮地清點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零錢。
店裡的氣氛,溫馨又滾燙。
而此刻。
馬路對面,一條陰暗的巷子口。
張麗一雙眼睛淬了毒似的,死死盯著那家店。
她本來是來看林晚星笑話的。
她想看林晚星的店被人砸爛,看林家哭天搶地,像狗一樣被趕出縣城。
為此,她天不亮就躲在了這裡。
可她看到了什麼?
那兩個她花錢雇來的混混,被警察抓走了。
還是陳峰親自帶人抓的。
那兩個廢物,會不會把她供出來?
這個念頭讓張麗渾身冰冷。
一陣陰風從巷口刮過,她打了個寒顫。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須馬上回去想辦法!
張麗最後怨毒地剜了一眼那塊「林家小廚」的金字招牌,轉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磚頭狠狠絆了一下。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她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滿是泥污的地上。
新買的的確良褲子,膝蓋處瞬間磨破,火辣辣的疼。
手掌也被地上的碎石子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鮮血直流。
狼狽到了極點。
巷口正好有幾個買完菜路過的大媽,聽到動靜朝里看了一眼。
「哎喲,這誰家閨女?怎麼摔成這樣?」
「看著有點眼熟……好像是供銷社那個,姓張?」
「嘖,可不就是她!聽說就是她破壞了人家林家閨女的家!」
「那真是活該!報應!」
那些議論聲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進張麗的耳朵里。
她顧不上疼,也顧不上髒,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在那些鄙夷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