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樓的一樓大廳。
八仙桌被一家人圍得水泄不通。
桌面上,堆著一座「錢山」。
這座山由無數分幣、毛票,甚至夾雜著幾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壘成。
林秋霞的手指都在發顫。
她已經數了三遍,每一次數到最後,嗓子眼都幹得冒煙。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最後一捧硬幣「嘩啦」一聲推進錢堆里。
「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這個數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帶著一股踩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李福貴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他一個壯勞力,在地里刨食一年,累斷了腰也賺不到這個數。
這可只是一早上!
「我的親娘誒……」
李福貴憋了半天,胸腔里才擠出這麼一句感嘆。
張明也沒好到哪裡去,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零錢。
他在國營廠是技術工,一個月工資五十六塊五,在縣城裡是人人高看一眼的鐵飯碗。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堆皺巴巴的票子,他感覺自己的鐵飯碗,突然就不香了。
「這……這真是咱們賺的?」
劉桂香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想去摸一摸那座錢山,又怕手上的油污弄髒了寶貝。
她的手懸在半空,又激動又無措。
林大山穩穩坐在主位上。
老漢那張黝黑的臉上,每一道溝壑里都盛滿了笑意,卻又極力板著臉,試圖維持一家之主的威嚴。
「瞧你們這點出息。」
他哼了一聲,手卻不聽使喚地去摸桌角的菸絲袋子,哆哆嗦嗦地解了半天,那繩扣就是解不開。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里。
只有林晚星例外。
她坐在桌子最外側,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
「行了,錢數完了,咱們開個會。」
林晚星翻開本子,上面已經記了密密麻麻的字。
「今天錢是賺了,但也暴露了不少問題。」
「第一,安保。」
她清冷的聲音讓屋裡的熱度降下幾分。
「今天那兩個混混能那麼輕易地混進來,說明咱們的防範意識太差。」
「要不是景川及時出現,咱們的店今天就得關門,說不定人還要被抓進去。」
提到這事,全家人臉上的喜悅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層後怕與憤怒。
林秋霞咬牙:「晚晚,你說咱們這才開業,怎麼就招來這種人?是得罪誰了?」
林晚星眼神一冷。
「開門做生意,眼紅的人多了去了!所以,咱們自己得立下規矩。」
「從明天起,前廳必須時刻留一個男勞力盯著,人多眼雜的時候尤其不能大意,不能所有人都鑽進後廚。」
張明立刻挺直了腰杆:
「我來!我眼神好使,以後我就在前廳盯著,誰敢來搗亂,我抄起大勺就輪他!」
林晚星看了二姐夫一眼,笑了笑,沒接他的話,視線落回本子上。
「第二,流程。」
「今天后廚亂成了一鍋粥。」
「媽找不見麵粉,大姐找不到肉餡,出餐口堵了一堆人,效率太低了。」
她在本子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
「明天開始,咱們搞流水線作業。」
「媽只管和面、擀皮。」
「大姐、二姐專心包。」
「爸負責蒸和炸。」
「大姐夫負責前廳跑堂兼打包。」
「每個人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就找誰。」
分工明確,責任到人。
這套嶄新的說法,對於習慣了家庭作坊式幹活的眾人來說,新鮮又專業,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林大山吧嗒了一口煙,看著自家小女兒條理清晰地安排著一切,那股子驕傲勁兒,直衝天靈蓋。
張明見沒有給他分配任務,猛地站了起來:
「三妹,我有話說!」
「我看我那廠里的班,不上了!」
林秋霞嚇了一跳,伸手就去拽丈夫的衣角。
「你胡說八道什麼?那可是國營廠!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的地方!」
「什麼鐵飯碗?一個月累死累活就掙那點死工資!」
張明脖子一梗,指著桌上那堆錢,眼睛都紅了。
「我在廠里天天得看車間主任的臉色,還不如回來給自家干!」
「三妹,你讓我回來吧,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把這生意做大!」
「不行。」
林晚星合上本子,抬眼看著他,目光清亮而堅定。
「二姐夫,這班你不但要上,還得好好上。」
「為啥啊?」
張明急了。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林晚星站起身,給每個人的茶杯里都添上熱水。
水汽氤氳中,她的聲音平緩下來。
「咱們這店剛開張,看著是火,可生意場上的事,誰能打包票明天會是什麼光景?」
「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我的野心,可不止這一家小小的店。」
「等林家小廚的名聲在縣城徹底打響,流程跑順,咱們手裡攢夠了本錢,我就要去市里,去省城,開分店。」
「到時候,我和二姐都要生孩子,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
「等分店開起來,你再辭職,直接過去當店長,不比現在回來端盤子強百倍?」
分店。
店長。
這兩個詞在張明腦子裡轟然炸開,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看著林晚星,眼前小姨子的身影,
瞬間和他那份引以為傲的鐵飯碗重疊,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後者碾得粉碎!
「行!三妹,我聽你的!這班我先上著,等你需要我,我二話不說立馬辭職!」
張明重重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的狂跳。
林晚星笑了。
她伸手從那座錢山上抓起幾把,在桌上分成了幾份。
「親兄弟,明算帳。咱們雖然是一家人,但不能讓大家白幹活。」
她把最大的一份推到劉桂香面前。
「媽,這是採買的本金,您收好。」
然後,她又拿起兩份,分別推給兩個姐姐。
「這是今天的工錢,每人五塊。以後每天都按這個標準發,到了月底,看盈利情況再給大家分紅髮獎金。」
五塊!
一天五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塊!
林秋霞手裡的錢像烙鐵一樣燙手,她差點沒拿穩。
「晚晚,這……這也太多了!都是一家人,幫個忙是應該的……」
「拿著。」
林晚星把錢按進姐姐的手裡,語氣不容拒絕。
「這是你們應得的。咱們不光要賺錢,還要讓全家人都挺直腰杆,過上好日子。」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以後,誰也別想再瞧不起咱們老林家!」
林大山坐在旁邊聽著,眼眶猛地濕了。
他這輩子在村里被人戳了半輩子脊梁骨,就因為沒生出個帶把的。
那些人背地裡罵他是絕戶頭,說他家以後連個摔盆送終的人都沒有。
可現在看看。
他這三個閨女,哪個不比別人家的混小子強?
尤其是晚晚,這哪裡是閨女,這分明就是他老林家的頂樑柱!
「好!好!」
林大山連說了兩個好字,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梆梆」敲得震天響。
「都聽晚晚的!咱們老林家,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
一家人正又哭又笑地感慨著。
一雙修長的大手,輕輕搭在了林晚星的肩膀上。
顧景川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精準地按在她僵硬酸痛的肩頸處。
那力道恰到好處,不輕,卻也不重,恰好將那股緊繃了一整晚的僵硬感,一點點揉散開來。
林晚星忍不住逸出一聲輕哼,整個後背都鬆弛了下來。
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被送到了她嘴邊。
她就著他的手,低頭抿了一口。
溫熱的奶液順著喉嚨滑入胃裡,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晚星回過頭。
顧景川正低頭凝視著她,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眸子深邃如夜,
清晰地倒映出她略帶疲憊卻亮得驚人的臉龐。
周遭的喧囂與激動,在這一刻奇異地安靜下來。
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與溫情靜靜流淌。
……
同一時刻。
縣醫院,住院部三樓。
「啪!」
一聲爆響,震碎了病房的死寂。
張德功一巴掌狠狠拍在床頭柜上,力道之大,讓上面的搪瓷水杯都跳了起來。
杯蓋「哐當」一聲滾落在地,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廢物!」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