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功胸口劇烈起伏!
張麗跪坐在地上,新買的的確良褲子膝蓋處爛了,
混著泥污和血跡,黏糊糊地貼在肉上。
手掌纏著紗布,滲出的血紅了一大片。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
「幸好那兩個混子嘴巴嚴,沒把你供出來!」
張德功的低吼聲在病房裡迴蕩。
「不然,咱們全家都得跟著你一起完蛋!」
他煩躁地來回踱步,硬底皮鞋踩在地板上,
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陳峰竟然親自帶隊抓人?哼,好大的陣仗!」
張德功眼神陰鷙。
他敏銳地意識到,問題根本不在陳峰。
而在那個能讓陳峰親自出馬的姓顧的男人。
「這次是我失算了,當初就不該聽你的昏招!」
他驟然停步,指著地上的女兒,聲音裡帶著後怕的寒意。
「這事,到此為止!以後看見林晚星和那個姓顧的,給我繞著走!聽見沒有!」
病床上,王志遠把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能鑽進被子的棉絮里去。
他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顧景川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冰冷眼睛。
那哪裡是個醫生?
分明是從地府里走出來的活閻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麗卻猛地抬起了頭。
凌亂的劉海下,那隻露出的眼睛裡布滿了盤根錯節的紅血絲,像一張猙獰的蛛網。
「憑什麼?」
張德功一愣,隨即怒火燒得更旺:
「你再說一遍?」
「我說憑什麼!」
張麗突然拔高音量,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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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她林晚星就能翻身?憑什麼她就能勾搭上那麼厲害的男人?」
「她就是個被休了的破鞋!是個不下蛋的母雞!」
她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崩斷了也不覺得疼。
「憑什麼所有的好運,全讓她一個人占了?!」
「啪!」
一聲比之前更響亮的耳光。
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張麗的臉上。
張麗被打得整個人向一側歪倒,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一絲鮮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瘋夠了沒有!」
張德功甩了甩自己震得發麻的手掌,眼神冷酷。
「你自己找死,別拉著全家給你陪葬!」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這段時間都給我當個死人,老老實實待著!」
「再敢去招惹他們,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說完,他看都不看地上的女兒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
病房門被重重甩上。
只剩下張麗粗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
王志遠躺在床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地上的張麗,心裡只有恐懼。
這女人瘋了,徹底瘋了。
過了許久,久到王志遠以為她會一直跪到天亮。
張麗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一個關節生鏽的提線木偶。
膝蓋上的傷口因為動作再次崩開,黏稠的血順著小腿肚往下流淌。
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抬手,用手背隨意抹去嘴角的血跡,然後緩緩轉過身。
那雙爬滿血絲的眼睛,視線像兩根燒紅的釘子,死死地扎在王志遠身上。
王志遠被她看得頭皮發麻,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麗……麗麗,你別這樣……爸說了,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
張麗重複著這三個字,嘴角忽然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那笑容牽動了高高腫起的臉頰,讓她整張臉看起來格外猙獰扭曲。
她拖著一條傷腿,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挪到病床前。
「顧景川是座山,我承認,我撞不動。」
她低聲喃喃,與其說是對王志遠說,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
「可林晚星不是。」
「你……你想幹什麼?」
王志遠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你可別亂來……」
張麗猛地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那張腫脹變形的臉幾乎貼到王志遠的鼻尖上。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她口中的熱氣,撲面而來。
「志遠,你甘心嗎?」
王志遠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什……什麼?」
「你甘心,就這麼看著那個你不要的女人,踩著你的臉面,爬到你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地方去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早上也偷偷摸摸去林家小廚門口了!」
「那生意火爆得什麼樣,你自己也看見了。」
「就那一早上,你說她得賺多少?幾百塊?」
幾百塊!
這幾個字像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砸在王志遠的心口上。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在食品廠累死累活一個月,加上所有獎金,才四十多塊錢!
林晚星那個賤人,一個早上,就賺了他一年多的工資!
「還有那個男人。」
張麗敏銳地捕捉到他神色的變化,繼續用淬毒的言語加碼。
「開小轎車,穿呢子大衣,連公安局長都要對他點頭哈腰。」
「林晚星現在攀上這種高枝,不定在背後怎麼笑話你呢。」
「笑話你是個有眼無珠的廢物,笑話你沒本事,只能守著我這個掃把星。」
「閉嘴!」
王志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低吼一聲,
「你給我閉嘴!」
「為什麼要閉嘴?」
張麗非但沒停,反而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用指尖輕輕划過王志遠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現在全縣城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話。看你王志遠把一個會下金蛋的鳳凰當草雞給扔了,回頭卻撿了我這麼個壞了名聲的爛貨。」
「你自己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沒有!」
王志遠厲聲否認,可那閃爍不定的眼神,早已將他徹底出賣。
張麗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手指猛地收緊,用力掐住他的下巴。
「別騙自己了。你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看到她風光,看到她有錢,看到她身邊有了比你強一百倍的男人,你是不是想跪著回去求她了?」
「我……」
王志遠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後悔嗎?
當看到林晚星站在櫃檯後,從容自信地收著一張張大團結,
被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護在身後時,他的腸子都悔青了!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低眉順眼,
只會洗衣做飯的黃臉婆,怎麼突然就變得那麼耀眼,那麼讓人……不敢直視了?
「可惜啊,太晚了。」
張麗猛地鬆開手,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人家現在有大醫生護著,怕是連正眼都不會再給你一個。」
「不止如此,等林晚星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還會甜甜地管別的男人叫爸爸。他們一家三口,哦不是,是一家五口和和美美,過著神仙日子。」
「而你呢?」
「你只能守著我,守著這個被全縣人嘲笑的家,當一輩子的窩囊廢!」
「夠了!」
王志遠猛地從床上坐起,一把將張麗推開,雙目赤紅。
「你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
張麗被他推得一個踉蹌,撞在床尾的鐵欄杆上,痛得悶哼一聲。
但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笑得比剛才更加開心,更加瘋狂。
「我想說,我們得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她再次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像耳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硬碰硬,我們是雞蛋碰石頭。但我們可以……攻心。」
「攻心?」王志遠一臉茫然。
「林晚星最在乎什麼?」張麗幽幽地問。
王志遠愣住了。
以前,林晚星在乎這個家,在乎他。
現在……她在乎她的店,在乎她的家人,在乎她肚子裡的……種。
看到他這副模樣,張麗滿意地笑了。
她不需要自己動手。
王志遠就是她最好的刀。
只要把這把刀磨快了,遞到他手上,讓他去前面衝鋒陷陣就夠了。
就算最後出了事,那也是他王志遠嫉妒前妻發了瘋,跟她張麗又有什麼關係?
「志遠,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麗重新握住他的手,聲音瞬間變得溫柔似水,仿佛剛才那個面目猙獰的瘋子不是她。
「屬於你的孩子,還有本該屬於你的錢,我們都得拿回來。」
「對……拿回來!」
王志遠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嚇人,被欲望和嫉妒徹底沖昏了頭腦。
「那是我們老王家的種!她林晚星休想帶著我的種嫁給別的男人!」
「可是……那個醫生……」
一想到顧景川,王志遠又本能地畏縮了。
「怕什麼?」
張麗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我們不打架,不動手,我們去講道理。」
「你是她法律上的前夫,孩子是在你們離婚前就有的。」
「你思念孩子,想去看看前妻,誰能攔著你?」
「天王老子來了,這個理也占的住腳!」
「只要我們把聲勢造起來,讓全縣城的人都知道,她林晚星懷著前夫的種,卻不知廉恥地勾搭野男人!」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那個當大醫生的還要不要他那張臉!」
「我倒要看看,那個公安局長還怎麼護著一個作風敗壞的女人!」
輿論。
這是這個時代最能殺人不見血的刀。
只要把林晚星的名聲徹底搞臭,讓她在縣城裡抬不起頭,那家日進斗金的店,遲早會落到他們手裡!
王志遠聽得熱血沸騰,渾身都在發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林晚星跪在他腳下哭著求饒,
顧景川臉色鐵青地灰溜溜滾蛋,而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點著數不清的大團結!
「好!就這麼幹!」
王志遠猛地反手握住張麗的手,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麗麗,我都聽你的!這次,我們一定要讓她身敗名裂!」
張麗忍著手上傳來的劇痛,臉上露出了無比溫柔賢惠的笑容。
「我們是夫妻,我不幫你,還能幫誰呢?」
她順勢把頭輕輕靠在王志遠的肩膀上,完美地擋住了自己臉上的表情。
那雙被長睫毛掩蓋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柔情?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怨毒,和一場輸不起的、孤注一擲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