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了一上午的林家小廚終於安靜下來，空氣里還飄著油煎包子的余香。
林晚星剛解下圍裙，想在顧景川特意買的藤椅上歇歇腳，店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塊。
一個渾身髒污的小小身影，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進來。
那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頭髮亂得像鳥窩，沾滿了幹掉的草屑和泥點。
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褂子破了幾個洞，
光著一雙黑漆漆的腳，腳底板上布滿了細小的血口子。
他一進門，就聞到了食物的香味，喉嚨里發出一聲吞咽聲。
看到櫃檯後挺著大肚子的林晚星，
他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但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
他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隻黑乎乎的小手死死攥住了林晚星乾淨的衣擺。
「阿姨……」
聲音嘶啞又微弱，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餓……」
林晚星垂下眼，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因為瘦脫了相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
裡面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的驚恐和絕望。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別怕，有吃的。」
她沒有嫌棄孩子髒，反而蹲下身，小心地護著肚子，讓自己儘量和他平視。
她拉著他冰冷的小手，把他帶到一張乾淨的桌子旁坐好。
「大姐！拿兩個肉包子！再盛一碗溫豆漿！」
她朝後廚喊。
林秋月很快端著托盤出來，看到孩子也是一愣：
「哎喲，這誰家孩子，怎麼跟泥猴兒似的？」
「你等一下,阿姨給你拿個毛巾擦擦臉和手!」
她把白胖鬆軟的肉包子和溫熱的豆漿往桌上一放,轉身去拿毛巾!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根本等不及林秋月拿毛巾，
兩隻小髒手就抓起一個包子，不顧一切地往嘴裡塞。
他根本不是在吃，而是在吞。
腮幫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噎得直翻白眼，
卻還拼命往下咽，仿佛慢一秒這包子就會飛走一樣。
「慢點吃，慢點！別噎著！」
林晚星看得一陣心酸，連忙把豆漿碗遞到他嘴邊，
「喝口豆漿順順，鍋里還有，都是你的。」
小男孩就著她的手，
「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碗豆漿，緊繃的小身板才稍稍放鬆了些。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林秋月拿著熱毛巾過來，想給他擦擦手。
小男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嘴裡嚼著包子，
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眼睛卻死死盯著店門口,滿是害怕。
「你家在哪兒？爸爸媽媽呢？」
林晚星輕聲問。
聽到「爸爸媽媽」四個字，小男孩身體猛地一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沒有……」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體面的男顧客走了進來。
小男孩整個人「噌」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刺溜一下鑽到桌子底下，
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林晚星察覺到不對勁。
這孩子，在怕男人。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陣尖銳刺耳的哭嚎聲就從店門口炸開。
「我的兒啊！我的心肝寶貝！你跑哪兒去了！」
一男一女沖了進來。
女人燙著時髦捲髮，穿著碎花襯衫，臉上抹著厚粉，哭得五官扭曲，卻一滴眼淚都看不見。
男人三角眼，蒜頭鼻，一身中山裝，滿臉橫肉，眼神里透著一股不耐煩。
女人一眼就鎖定了桌子底下的小男孩，張開雙臂就撲過來：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可把媽給急死了！」
「啊——！」
小男孩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鬆開林晚星的褲腿，
手腳並用地往桌子更深處縮去，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是壞人！走開！」
女人的手抓了個空，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這死孩子！怎麼跟媽說話呢？不給你買玩具，你就離家出走？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都快急瘋了！」
男人也走上前來，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對著林晚星拱了拱手：
「老闆，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給你添亂了。我們這就帶他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說著，他彎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腳踝，蠻橫地往外拖！
「出來！跟我們回家！」
「救命！阿姨救命！」
小男孩的頭「咚」的一聲磕在桌腿上，
他疼得悶哼一聲，卻還是死死摳著桌腿，指甲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們不是我爸媽！他們打我！不給我飯吃！」
孩子的哭喊撕心裂肺，店裡僅剩的幾個客人都停下了筷子，門口也圍上了看熱鬧的人。
「這咋回事？看著不像親生的啊。」
「可不是，那兩口子穿得人模狗樣的，孩子咋跟個小乞丐似的？」
「哪有當爹的這麼拽孩子的？聽聽孩子哭的，我心都碎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
林晚星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對男女身上飛快地掃過。
女人時髦的襯衫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漬。
男人腳下的黑布鞋沾滿了紅泥，那是城郊磚窯廠才有的土質。
最關鍵的是，他們嘴裡喊著「心肝寶貝」，看孩子的眼神卻冰冷、貪婪，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人販子。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林晚星的腦海，
她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
一股夾雜著憤怒和後怕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不能慌。
她要救這個孩子！
林晚星猛地抬眼，看向後廚門口探頭探腦的二姐林秋霞。
姐妹倆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林晚星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口，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報、警。」
到底是親姐們, 林秋霞只愣神了一秒，瞬間明白了。
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嘴裡嘟囔著「哎喲，這垃圾都滿了」，拎起後門的垃圾桶，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街角就有公用電話亭！
看著二姐的身影消失在後門，林晚星心裡有了底。
她緩緩轉過身，正好擋在了那個企圖再次動手的男人面前。
她臉上掛起了招待客人時最標準、最熱情的笑容，聲音又甜又軟。
「大哥大姐，先別急著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