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星帶著黏人的「小尾巴」陸安到了店裡。
她走到哪,陸安就搬個小板凳跟到哪,像個忠心耿耿的小衛兵。
林晚星在收銀台算帳,他就坐在她腳邊,
手裡捧著個大肉包子,小嘴吃得油乎乎的,
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卻時刻保持著警惕,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店裡每一個進出的客人。
尤其是對那些高大的男性客人,敵意格外明顯。
「老闆娘,一屜生煎包!」
一個剛從工地收工的壯漢,光著膀子,
嗓門洪亮地朝收銀台走來,蒲扇大的手掌里攥著幾張毛票。
壯漢剛靠近收銀台一米,陸安嘴裡的包子都來不及咽下去,猛地從板凳上彈了起來。
「吼!」
他張開細瘦的雙臂,
死死擋在林晚星身前,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齜著一嘴小白牙,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那壯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腳下一個趔趄,手裡的錢都差點飛了。
「嚯!這……這誰家的小孩兒?怎麼跟要咬人似的?」
林晚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彎腰將陸安攬進懷裡,
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安安別怕,叔叔是來吃飯的客人,不是壞人。」
她柔聲安撫著,陸安緊繃的身體才稍微放鬆了些,
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鎖定著壯漢,直到對方付了錢,
端著吃的遠遠坐下,他才肯重新坐回小板凳,繼續他的護衛工作。
一上午下來,別說生客,就連李福貴這個熟門熟路的姨夫,
想過來拿瓶醋,都被陸安充滿敵意的小眼神給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臨近中午,顧景川不放心店裡,特意從醫院過來。
他一進門,就習慣性地走向收銀台,想去牽林晚星的手。
手剛伸到一半,一隻油乎乎的小手「啪」地一下,快准狠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力道還不小,白皙的手背上瞬間多了一道清晰的紅印。
顧景川動作一頓,垂眼看去。
一大一小,隔著一張收銀台,目光在空中交鋒。
陸安挺著小胸脯,仰著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
「這是我的地盤,離我的阿姨遠一點」的警告。
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紅印,
再看看那個一臉戒備,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堵牆護在林晚星身前的小屁孩。
他忽然覺得後槽牙一陣陣地疼。
這哪裡是救了個太子爺,這分明是給自己請回來一個分量十足的情敵。
還是個打不得、罵不得、後台硬得能捅破天,偏偏還占盡了媳婦同情心的情敵。
顧景川深吸了口氣,決定不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計較。
他繞開一步,假裝不經意地對林晚星說:
「中午想吃什麼?我去後廚給你做。」
說話間,他伸手想去摸一下陸安的頭,以示友好。
結果,陸安腦袋一偏,直接躲開,
還順勢抱住了林晚星的腿,把臉緊緊貼在她日益隆起的肚子上,用行動宣告了主權。
顧景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收回手,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陸家人到底什麼時候才到?
再不來,他這個正牌丈夫在家裡和店裡,都要沒有立足之地了。
午飯時間,劉桂香端上了香噴噴的紅燒肉。
陸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卻還是堅持要林晚星先動筷子,他才肯吃。
而且吃飯的時候,小身子緊挨著林晚星,
另一隻手還要牽著她的衣角,一雙眼時不時就瞟向對面的顧景川,充滿了防備。
顧景川看著這「母慈子孝」的畫面,只覺得碗裡的米飯都有點發酸。
說曹操,曹操就到。
飯剛吃到一半,店門口傳來一陣尖銳急促的剎車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猛地停下,陳鋒著急忙慌的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老顧!弟妹!」
「來……來了!陸家人來了!」
店裡幾個還沒吃完的食客,都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什麼陸家人啊?能讓公安局長如此激動?」
陳鋒咽了口唾沫,壓著嗓子湊到顧景川耳邊:
「剛接到交警隊的通報,車隊已經進了縣界!」
「市裡的一把手二把手,還有軍分區的領導,全都出動了,親自陪著!」
他看了一眼正被林晚星夾了一塊紅燒肉,埋頭苦吃的陸安,眼神無比複雜。
顧景川卻像是沒聽到,他抽出張紙巾,動作不見絲毫慌亂,
仔仔細細地給林晚星擦掉嘴角沾上的一點醬汁。
「慌什麼。」
他將紙巾扔進垃圾桶,
「人是我們救的,不是我們拐的。他們來接人,我們把人交出去,天塌不下來。」
「也就你敢這麼說!」
顧景川沒理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領,
又伸手,極其自然地將林晚星頰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晚晚,不用緊張。」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有我在,今天誰也別想在你面前擺譜。」
林晚星之前聽到陳鋒提過陸家,
知道陸家不簡單,卻是沒有想到能讓市裡的領導都出面接待,
她看著顧景川,心中莫名安定下來, 同時握住顧景川溫暖的手,笑著點頭:
「我不怕,咱們行得正,坐得端。」
話音剛落。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街上瞬間炸開了鍋。
「快看!那是什麼!」
「我的乖乖!是紅旗!是報紙上才能看到的大紅旗轎車!」
「不止一輛!後面還有!天哪,是車隊!」
所有人都從屋裡、店裡涌了出來,擠在路邊,伸長了脖子,滿臉不可思議。
只見街道盡頭,兩輛威風凜凜的警用摩托開道,紅藍警燈無聲閃爍。
緊隨其後的,是三輛漆黑如墨的紅旗轎車,
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威嚴的光,車頭是那迎風招展的紅旗立標。
後面還跟著好幾輛上海牌轎車和軍用吉普,組成一條鋼鐵長龍,碾碎了小縣城午後的寧靜。
這陣仗,別說見了,就是聽都沒聽說過!
在無數道震驚、敬畏、呆滯的目光中,車隊在林家小廚門前,緩緩停下。
「砰!砰!砰!」
整齊劃一的開車門聲響起。
幾十名身穿黑色中山裝或筆挺軍裝的男人迅速下車,
分散四周,目光銳利,動作幹練,將小小的飯館圍得水泄不通。
中間那輛紅旗轎車的後門被一個軍官恭敬地拉開。
一隻沾著些許塵土的黑色布鞋,踩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一根龍頭拐杖,在警衛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老人雖年邁背駝,但一雙眼睛裡透出的,
卻是積澱了歲月風霜的威嚴與雷霆之勢。
此刻,那份威嚴被濃得化不開的焦急與期盼所取代。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最終死死定格在那個小小的店面里,定格在林晚星腿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壓抑許久、幾乎撕裂的聲音。
「安安……我的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