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香看了一眼老伴,見林大山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眼睛直往顧景川身上瞟,顯然也是動了心的。
「那……那就去?」
劉桂香試探著問了一句。
「去!」
林晚星一錘定音,「咱們全家集體行動!」
顧景川看了一眼停在門口的轎車,又看了看院子裡的人,迅速安排:
「晚晚、爸媽、大姐二姐坐我的車,擠一擠能坐下。
二姐夫,你騎車帶著大姐夫,咱們在電影院門口匯合。」
「好嘞!」
張明答應得最快,「大姐夫,走著!讓你嘗嘗我這敞篷車的速度!」
李福貴在旁邊一直沒敢吭聲,這會兒見大家都高興,
也咧開嘴傻笑了一下:「哎,哎,這就走。」
既然決定要去,那就得體面。
林大山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火急火燎地往屋裡鑽。
「老婆子!把我那件的確良的新襯衫找出來!還有那條灰褲子!」
那是林家小廚開業那天,林晚星特意給他買的。
片刻後,林大山從屋裡走出來。
嶄新的白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口挺括。
灰色的褲子燙得筆直,腳上那雙老布鞋也特意用濕布擦得乾乾淨淨。
他挺著胸脯,在那兒走了兩步,有點手足無措。
「咋樣?不給晚晚丟人吧?」他問劉桂香。
劉桂香正在對著鏡子梳頭。
她把平日裡隨便挽著的髮髻拆開,蘸了點水,仔仔細細地梳得一絲不苟,連鬢角的碎發都別到了耳後。
「行,精神著呢!」
劉桂香回頭看了一眼老伴,眼裡滿是笑意,轉頭又對著鏡子照了照,
「我這頭髮沒亂吧?」
林秋霞和林秋月站在旁邊,看著父母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眼眶忽然就有些熱。
「爸,媽,你們今天真好看。」
林秋霞扶著腰,聲音有點哽咽。
林秋月也紅了眼圈,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以前在村里,父母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
穿的都是打補丁的舊衣裳,腰就沒有直起來過。
什麼時候像今天這樣,穿得體體面面,臉上洋溢著這麼舒心的笑?
林晚星走過來,一手拉住大姐,一手拉住二姐。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三姐妹的心緊緊貼在了一起。
「晚晚……」
林秋霞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咱們家能過上這種日子,二姐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多虧了你。」
「是啊小妹。」
林秋月聲音輕輕的,「要不是你,我們現在還在泥潭裡打滾呢。」
林晚星看著兩個姐姐。
「說什麼傻話。」
林晚星緊緊回握住她們的手,眼角泛起一絲紅暈,
「咱們是一家人。要不是你們一直護著我,我也撐不到今天。以後,咱們天天過這樣的好日子。」
「好了嗎?我們走吧!」
院門口,顧景川已經發動了車子。
車窗降下,他探出頭,那張清俊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柔和。
「來了!」
三姐妹相視一笑,那種血脈相連的溫暖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林晚星挽著父母的手臂,大步朝門口走去。
「走!看電影去咯!」
……
縣電影院門口,人聲鼎沸。
巨大的手繪海報掛在正門上方,畫上的男女主角依偎在一起,
色彩鮮艷得有些失真,卻透著一股這個年代特有的浪漫。
賣瓜子的、賣汽水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黑色伏爾加一停下,立刻引來周圍一片艷羨的目光。
這年頭,能坐小轎車來看電影的,那絕對是頂層人物。
顧景川先下車,繞過來給林晚星開車門,手掌細心地擋在車門框上。
林家人陸續下車,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都有點發懵。
「乖乖,這麼多人啊。」
劉桂香緊緊拽著林大山的袖子,生怕走丟了,「這一場得多少人看啊?」
「不管多少人,咱都有座。」
顧景川領著眾人往裡走。
他身姿挺拔,氣場強大,在擁擠的人群中硬是走出了一條寬敞的路。
剛到檢票口,張明載著李福貴也氣喘吁吁地到了。
「哎呀媽呀,累死我了!」
張明把車往路邊一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這倆軲轆的到底是跑不過四個軲轆的!」
李福貴從后座跳下來,腿還有點哆嗦,但臉上全是興奮:
「這……這就是電影院啊?真氣派!」
顧景川讓大家在門口先等一會,自己轉身去了旁邊的小賣部。
沒一會兒,他回來了。
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
兩網兜橘子汽水,玻璃瓶上還掛著涼森森的水珠。
一大包剛炒出來的五香瓜子,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最顯眼的,是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厚實的棉布軟墊。
「給。」
顧景川先把汽水和瓜子分給眾人,然後把那個軟墊遞給林晚星,
「裡面的椅子是硬木板,坐久了不舒服。你墊著這個。」
周圍幾個排隊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那個男的好體貼啊!長得還那麼俊!」
「那是他媳婦吧?懷孕了還這麼漂亮,命真好!」
林晚星接過墊子,臉頰微微發燙。
她看著顧景川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心裡像被灌了一勺熱蜜糖,甜得化不開。
「亂花錢。」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給媳婦花錢,天經地義。」
顧景川低聲回了一句,順手幫她把耳邊的碎發理了理。
檢票進場。
放映廳里黑壓壓一片,全是人頭。
空氣里瀰漫著瓜子味和汽水味。
顧景川買的是中間最好的位置。
一家人挨著坐下。
林晚星坐在顧景川旁邊,把軟墊鋪好,坐下去軟綿綿的,確實比硬邦邦的木板椅舒服多了。
燈光驟然熄滅。
原本嘈雜的放映廳瞬間安靜下來。
一束強光打在白色的銀幕上。
《廬山戀》。
這大概是這個年代最大膽、最時髦的電影了。
女主角換了一套又一套漂亮的衣服,男主角儒雅帥氣。
當銀幕上出現男女主角輕輕一吻的畫面時,整個放映廳里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劉桂香嚇得趕緊捂住了眼睛,手指縫卻悄悄漏出一點縫隙。
「哎喲,這……這也太那個了!」
她壓低聲音,臉紅到了脖子根。
林大山正襟危坐,眼睛瞪得銅鈴大,想看又不敢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晚星在黑暗中忍不住偷笑。
一隻溫熱的大手悄悄伸過來,在黑暗的掩護下,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她的手。
顧景川的手掌寬厚乾燥,指腹帶著常年拿手術刀留下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林晚星心頭一跳,側過頭。
借著銀幕上反射回來的微弱光亮,她看到顧景川正注視著前方,
側臉輪廓如刀削般立體,鏡片後的雙眼卻並沒有看電影,而是微微側向她這邊。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那一刻,電影裡的台詞變得模糊,周圍的人群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掌心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滾燙的,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
林晚星把頭輕輕靠在顧景川的肩膀上。
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安寧,輕輕踢了一下肚皮。
她餘光瞥見,坐在另一邊的父母。
一向古板嚴肅的父親,此時正笨拙地剝了一顆奶糖,
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塞進了母親的嘴裡。
母親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卻沒吐出來,腮幫子鼓鼓的,臉上帶著少女般的羞澀。
二姐夫張明正把手裡的瓜子仁一顆顆剝好,遞給旁邊的二姐林秋霞。
二姐滿臉幸福的張嘴接住。
大姐林秋月靠在大姐夫身上,指著銀幕上的衣服小聲說著什麼,大姐夫聽不懂,只知道憨憨地點頭。
銀幕上的光影變幻,映照著一家人幸福的臉龐。
這一刻。
沒有算計,沒有爭吵,沒有生活的苦難。
只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