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
下午四點多。
街對面的張家大飯店,終於送走了最後一個賴著不走、非要用礦泉水瓶灌一瓶豆漿帶走的大爺。
店裡一片狼藉。
嶄新的白瓷磚地上,全是黑乎乎的腳印、菸頭、濃痰,還有被踩爛的包子皮。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熏得人腦仁疼。
幾把昨天剛買的椅子,此時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有的甚至斷了腿。
張麗累得癱坐在椅子上,兩隻腳腫得像發麵的饅頭,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踢哪兒去了。
她那身昂貴的紅色羊絨大衣上,沾滿了油漬和不知名的污垢,
頭髮亂得像雞窩,哪裡還有半點開業時的風光。
「算……算出來了嗎?」
張德功嗓子啞得像破鑼,手裡端著個大茶缸子,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張麗強打起精神,拿起算盤。
「今天一共賣了三千個包子……」
「三千個!」
張德功一聽這個數字,精神猛地一振,渾濁的眼珠子裡冒出光來,「那得多少錢?」
「但是……」
張麗的手指在算盤上僵住了。
她看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支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麵粉用了五袋,豬肉用了三十斤,還有油、調料、水電費……再加上送出去的豆漿和油條,還有請的那幾個廚子的工錢……」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細若蚊蠅:
「爸,咱們今天……虧了八十二塊五毛。」
「咣當!」
張德功手裡的茶缸子掉在地上。
熱茶濺在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
「多少?!虧了多少?!」
他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咱們忙活了一整天,腿都要跑斷了,還倒貼八十多塊錢?!」
八十多塊錢啊!
這可是普通人三個月的工資!
就這麼一天,沒了?
張麗縮了縮脖子,不敢看父親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主……主要是包子賣八分太虧了,本都不夠……那些人跟餓死鬼投胎一樣,豆漿一桶一桶地灌,跟喝水似的……」
張德功想到了剛開業,為了搶客流不會賺錢,
他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賠這麼多的錢,
氣得在屋裡亂轉,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角落裡。
一直蹲在地上拿著拖把拖地的張強,聽見這數,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全是黑灰,汗水把衣服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
肚子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那是餓的。
這一整天,他像個牲口一樣被使喚來使喚去。
搬麵粉、倒泔水、刷盤子、通下水道。
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最後只啃了半個客人剩下的涼饅頭。
「爸,合著咱們全家累死累活,白干一天,還賠錢?」
張強把拖把往地上一扔,髒水濺了一地。
「那我這工錢怎麼算?還有,後廚那幾個從市里請來的大師傅,剛才走的時候可都嚷嚷著要結當天的工錢,說是怕咱們明天倒閉了賴帳!」
「給他們結!」
張德功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存摺,那是陸雅文給的一千塊定金。
看著存摺上的數字,張德功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必須撐住。
要是現在認輸,那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這是戰略!戰略性虧損,你懂個屁!」
張德功揮舞著手臂,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只要把林晚星擠垮了,以後這縣城的生意都是咱們的!陸小姐說了,只要事情辦得漂亮,錢不是問題!」
「明天……明天繼續!」
他惡狠狠地吼道,聲音嘶啞,
「她林家小廚不也早早就關門了嗎?撐不了幾天的,早晚倒閉!」
張強看著父親那副癲狂的樣子,又看了看那本存摺。
陸家兜底?
那錢最後能落到自己口袋裡嗎?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皮,胃裡一陣陣反酸。
看著那幾個拿著高薪大搖大擺離開的廚子,再看看自己這一身髒污。
一股子從未有過的怨氣,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憑什麼他累死累活連口飯都吃不上?
張強低下頭,撿起拖把,掩蓋住了眼底那一抹陰鬱的寒光。
「行,明天繼續。」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只不過,他可不能再這麼委屈自己了。
.....
夕陽把林家小廚的後院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林大山坐在小馬紮上,捧著個大茶缸子,美滋滋地喝著茶,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晚晚,明兒個的餡料和面都準備好了!」
林秋月一邊解圍裙,一邊笑著說。
林晚星放下手裡的帳本和筆,伸了個懶腰,
「好,今天都辛苦了,大家早點休息!」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剎車聲。
顧景川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是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他脫下呢子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結實有力。
「都忙完了?」
他把蘋果放在石桌上,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晚星身上。
「剛收拾好。」
林晚星給他倒了杯水,
「你上午什麼時候走的,都沒跟你說上話。」
「看你胸有成竹,用不上我。」
顧景川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看著院子裡一大家子人臉上那種忙碌後的滿足和放鬆,忽然提議,
「難得今天收工早,不如晚上我請大家去看電影?」
院子裡靜了一瞬。
「看電影?」
劉桂香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去不去!那電影院進去一次得多少錢?」
「聽說一張票就得兩三毛錢!」
「咱們這一家子進去,兩塊多錢就沒了!太糟踐錢了!
林秋霞也跟著擺手,手撐著後腰:
「是啊妹夫,我們在村里看過露天電影,也沒啥好看的。那錢留著買肉吃多香。」
「就是。」
林秋月正在洗抹布,頭都沒抬,
「那都是城裡年輕人才去的地方,我們跟著湊什麼熱鬧。」
顧景川笑了笑,把水杯放下。
「媽,大姐,二姐。」
他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勁兒,
「今天咱們打了勝仗,這是慶祝。
再說,這電影叫《廬山戀》,是彩色的,聽說在京市火得不得了。
晚晚最近也累,正好出去散散心,對她和孩子都好。」
「彩色的?」
林大山耳朵動了動,身子下意識往前探了探。
林晚星看著家人這副想去又心疼錢的模樣,心裡發酸。
父母操勞一生,之前連縣城都很少來,
現在又跟著自己忙裡忙外的, 電影院這種「高檔場所」,他們根本沒去過。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劉桂香身後,雙手搭在母親有些僵硬的肩膀上,輕輕捏了兩下。
「媽,去吧。」
「這可是員工福利。」
「咱們賺了錢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過好日子嗎?」
「要是只知道低頭幹活,那賺錢還有什麼滋味?」
「咱們也得學學城裡人,享受享受生活。」
劉桂香還在猶豫,手指搓著衣角:「可是……」
「別可是了!」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張明騎著那輛二八大槓,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
他一隻腳撐地,臉上掛著憨笑:
「剛才我在門口都聽見了!要去看電影?妹夫,那帶我一個唄!」
林秋霞挺著肚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帶你個頭!你也不看看那票多貴,咱家哪有閒錢?」
張明把車停好,湊到媳婦跟前,嬉皮笑臉地去拉她的手,
「這不妹夫請客嘛。
再說了,我之前就想帶你去看,你死活不去,非說要省錢給孩子。
現在咱們跟著沾沾光還不行?」
林秋霞臉一紅,想甩開他的手,沒甩脫。
「你懂什麼!」
她瞪了丈夫一眼,手卻任由他牽著,
「以後孩子生下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省一分是一分。」
「二姐。」
「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咱們現在生意這麼好,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看場電影怎麼了?今天聽我的,都去!必須去!」
顧景川適時地補了一句:「票好買,我去打個電話讓人留一下就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推辭就顯得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