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被無形地劈成了兩半。
左邊，張家大飯店門口鑼鼓喧天，紅紙滿地。
為了那一勺不要錢的稀豆漿，大爺大媽們擠得面紅耳赤，手裡的搪瓷缸子碰得叮噹響。
「別擠！再擠老娘的鞋都掉了！」
「前面的死絕了嗎？盛個豆漿比蝸牛還慢！」
地面上，踩爛的鞭炮紅紙混著灑出來的豆漿，又黑又粘。
一腳踩下去，能拉出幾道噁心的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廉價糖精混合著汗臭的怪味。
右邊，林家小廚門前卻是另一番光景。
隊伍不長，十幾個人安安靜靜地排著。
沒有推搡，沒有叫罵。
排在隊伍里的，不少穿著挺括的中山裝，甚至還有夾著公文包的幹部模樣的人。
他們手裡捏著的不是皺巴巴的毛票，而是嶄新的大團結。
「十張。」
排在最前面的男人把一張大團結拍在案板上。
他是縣紡織廠的李科長，出了名的嘴刁。
林晚星手腳麻利，鐵鏟翻飛。
油紙袋撐開，十張金黃酥脆的餡餅落袋，熱氣騰騰，那股子霸道的焦香瞬間鑽進了李科長的鼻孔。
李科長捏出一張，張嘴就是一大口。
「咔嚓。」
餅皮應聲而碎，滾燙的金黃肉汁「滋」地一下就爆了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嚯——」
李科長被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鬆口，
反而又狠狠咬下第二口，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
「地道！這就叫他娘的地道！」
這邊的動靜，順著風飄到了街對面。
張家大飯店門口，一個剛搶到兩個肉包子的大媽正要往嘴裡塞。
那包子皮厚得像棉被，一口咬下去全是面，
好不容易見到點肉星，還是一股子腥臊味。
大媽嚼了兩口，腮幫子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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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陣濃郁的肉香飄來。
她吸了吸鼻子，扭頭看向對面李科長手裡那流油的餡餅，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慘白的麵團。
「呸。」
大媽把嘴裡的面渣子吐在地上，手裡的包子直接扔進了垃圾堆。
「不吃了！這什麼豬食玩意兒！」
她抹了把嘴，抬腳就往對面沖：
「我也去買個餡餅嘗嘗！一塊錢咋了？這年頭誰還差那一口吃的？」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原本擠在張家門口為了占便宜的人群，忽然躁動起來。
那一股股誘人的香味像是帶鉤子，勾得人肚裡的饞蟲造反。
「我也去！這破豆漿喝得我嗓子眼發黏，一股糖精味兒！」
「走走走，那餡餅聞著就帶勁，去晚了怕是沒了！」
人群嘩啦啦分流，直奔林家小廚。
張麗站在台階上，手裡的鐵皮喇叭捏得變形。
她臉上的粉底因為出汗花了，一道道白印子掛在臉上，
原本精緻的大波浪捲髮也被擠得亂七八糟，活像個剛從難民堆里鑽出來的瘋婆子。
看著那些「叛變」的食客，她氣得高跟鞋在水泥台階上狠狠一跺。
「跑什麼跑！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白給的不要，非要去花那冤枉錢！」
她嗓音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沒人理她。
就在那幾個食客剛衝到林家小廚門口，手還沒碰到玻璃門。
林晚星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那塊小黑板，翻了個面，掛在門把手上。
木板上八個粉筆大字：
【今日售罄，明日請早。】
「沒……沒了？」
沖在最前面的大漢剎住腳，瞪著那塊牌子，滿臉不可置信，
「老闆娘，這才剛過晌午啊！一百張就沒了？」
林晚星解下圍裙，拍了拍上面的浮面。
「不好意思，說了限量一百張，多一張也沒有。」
她神色淡淡，根本不看那些人懊惱捶胸的模樣，轉身，落鎖，拉閘。
「嘩啦——」
捲簾門重重落下。
街對面。
張麗愣住了。
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她猛地拽住旁邊正在指揮工人搬運麵粉的張德功：
「爸！你快看！關門了！林家小廚關門了！」
張德功眯著綠豆眼看過去。
果然，林家小廚大門緊閉。
「哈哈哈哈！」
張麗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粉渣子簌簌往下掉，
「我就說吧！一塊錢一張餅，那是人吃的價嗎？
肯定是沒人買，撐不下去了才關門的！
這才半天啊，林晚星那個賤人就認慫了！」
張德功挺直了腰杆，原本被這半天的混亂搞得焦頭爛額的臉上，此刻滿是紅光。
他把手裡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
「哼，跟我斗？她還嫩了點！」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咱們哪怕是賠本賺吆喝，也能把她耗死！
只要她關門，這縣城的生意以後就是咱們張家的！」
父女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那種即將把對手踩在腳底下的快意。
……
此時，林家小廚後院。
大圓桌上，堆滿了錢。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還有不少十塊的大團結。
劉桂香盤腿坐在炕上，兩隻手都在哆嗦。
「一百……二百一……三百二……」
她數了一遍，亂了。
又數一遍，又亂了。
最後，她猛地抬起頭，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變了調：
「晚晚！咱……咱們今天半天，就賺到了平時一天的錢？」
林秋霞挺著大肚子靠在旁邊。
「媽，何止啊！」
林秋霞臉上全是喜色，「我剛才算過了，雖然客流量少了，但咱們單價高，成本控制得好，而且沒有亂七八糟的損耗。」
「這一上午，純利潤比以前全天還要多出二十塊！」
二十塊！
李富貴和林婉月都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們都以為不如之前的,沒想到居然還多了這麼多錢!
林大山更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這就是做生意。」
林晚星坐在桌邊，笑著看向家人!
「媽，您以前總覺得薄利多銷是硬道理，可那是針對沒錢的人。咱們現在的定位變了。」
她指了指窗外，語氣篤定。
「咱們賣的是手藝，是品質，是獨一份的味道。那些圖便宜、想占小便宜的人，本來也不是咱們的目標客戶。」
「篩選掉那些人，咱們反而更輕鬆。」
劉桂香看著那一堆錢，又看了看女兒淡定的臉，笑容滿面。
「好！還是我閨女腦子靈！」
她抓起一把鈔票，笑得見牙不見眼，
「讓那個殺千刀的張麗去伺候那些占便宜的吧！累死她個龜孫！咱們在家數錢！」
一家人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