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這桌子怎麼還沒擦?油得都能粘死蒼蠅了!」
一個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
「服務員!我的稀飯呢?餵鴿子去啦?都等了半個小時了!」
另一個角落,有客人直接把髒兮兮的抹布從桌上抓起來,扔到了慢吞吞的服務員腳下。
大堂里亂成了一鍋粥。
地上全是踩得發黑的腳印,雪白的牆壁上濺著幾點乾涸的紅油。
幾個服務員耷拉著臉,像是沒睡醒,在桌子上胡亂抹兩把,反而留下更髒的油印子。
後廚更是烏煙瘴氣。
「老子不幹了!」
胖廚師把一坨發酸的麵團狠狠摔在案板上,
那「啪」的一聲,嚇得正在櫃檯後算帳的張麗渾身一激靈。
「一天到晚包包子,胳膊都快斷了!工錢還不給漲,真把老子當驢使喚?」
胖廚師解下油膩的圍裙,滿臉橫肉都在抖,
「這月工錢結給我,我現在就走!」
張麗聽著這話,腦仁突突地疼。
這一周,店裡人是不少,可淨是些衝著「買一送一」和免費豆漿來的貪便宜的。
價格稍微一恢復,店裡就門可羅雀。
搞了一周的開業大酬賓,每天營業額看著挺高,
可刨去成本和各種損耗,帳本上居然是個刺眼的負數!
「走什麼走!」
張麗猛地一拍算盤,珠子嘩啦亂響,
「現在正是飯點,你走了誰包包子?不想幹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扣你工錢!」
「你敢!」
胖廚師也不是吃素的,隨手抓起一把菜刀,
「剁」的一聲就砍進了案板里。
張麗嚇得脖子一縮。
就在這時,櫃檯上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像一道催命符。
張麗咽了口唾沫,手抖著接起來:「餵……陸小姐。」
聽筒那邊,陸雅文的聲音像淬了冰:
「張麗,你腦子是被豬油糊了嗎?
這就是你給我的報表?
一周了,非但沒把那個鄉下女人擠垮,你自己倒虧了一千多?」
「陸小姐,您聽我解釋……」
張麗急得額頭上全是冷汗,「是他們家耍詐,而且這初期投入它……」
「閉嘴!我不想聽廢物找任何藉口。」
陸雅文冷笑,「我再給你最後一筆錢,五百塊。這周內,我要看到林家小廚關門!否則,你爸那份工作也別想要了!」
「嘟——嘟——」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張麗握著冰涼的聽筒,指節繃得發白。
五百塊?
這點錢夠幹什麼?
光是買菜買肉都不夠!
「小妹,錢到了嗎?」
張強從後廚鑽了出來,他那件白色的圍裙早就變成了油灰色,一雙三角眼裡布滿血絲。
「就五百。」
張麗無力地癱在椅子上,聲音都啞了,
「陸雅文那個賤人,就給了五百。」
張強眼珠子骨碌一轉。
五百?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乾癟的口袋。
昨天晚上手氣太背,輸了個精光,還欠了賭坊那幫人三十塊。
放貸的說了,今天再不還錢,就先剁他一根小拇指。
一想到那冰冷的刀鋒貼著自己指關節的感覺,張強打了個哆嗦。
「有總比沒有強!」
他一把從櫃檯錢匣子裡抽出幾張大團結,
「我去採購。今兒個要是再沒肉,那幫餓死鬼能把店給咱們砸了!」
「你省著點花!」
張麗在他身後無力地喊道,
「一定要買最好的肉,先把口碑做起來!」
張強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頭也沒回。
口碑?
那些窮鬼也配吃好肉?
……
凌晨四點,菜市場後巷。
陰暗潮濕的角落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腥臭。
這裡是正經攤販不屑踏足的地方,卻是那些黑心買賣的天堂。
張強縮著脖子,腳下踩著一灘不知是什麼的黑水。
「哎,強哥,您可是稀客。」
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推著輛三輪車從黑暗裡鑽出,車斗上蓋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油布。
麻子掀開油布一角。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瞬間炸開,張強被熏得連退兩步,死死捏住鼻子:
「這味兒怎麼這麼沖?死的?」
「嗨,說的什麼話。」
麻子嘿嘿一笑,
「昨晚才斷的氣,新鮮著呢!
就是脖子那塊淋巴疙瘩多了點,回去讓師傅整個切了就行。
這槽頭肉油水足,那些干力氣活的最愛這一口。」
張強探頭瞥了一眼,那塊豬肉泛著詭異的紫紅色,
上面還星星點點地布滿了米粒大小的白點子,正往下淌著黃水。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多少錢?」
「強哥你要是全包圓了,兩毛一斤。」
兩毛?
正經的豬後臀現在可是一塊二!
張強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這一車肉少說也有兩百斤,頂多四十塊錢。
剩下的四百多……不僅能還清賭債,還能去縣裡最好的舞廳好好瀟灑兩回!
剁手指的恐懼和瀟灑快活的誘惑在腦子裡激烈交戰,最後,貪婪壓倒了一切。
「行,都要了。」
張強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
「嘴巴放嚴實點,要是讓我知道……」
「放心吧強哥,咱們這行有規矩,禍不及主顧!」
……
早晨六點,張家大飯店後廚。
胖廚師看著地上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爛肉,臉都綠了。
「張強,你他娘的想害死人啊?」
他指著那塊流黃水的豬肉,聲音都在抖,
「這肉都臭了!全是淋巴疙瘩,這玩意兒吃了是要出人命的!」
「少他媽廢話!」
張強手裡揣著錢,底氣十足。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剁骨刀,
上前一步,用刀背「啪」地一下拍在胖廚師的臉上,冰冷的觸感讓廚師渾身一僵。
「讓你做你就做!哪來那麼多屁話?」
張強眼神兇狠,壓低了聲音,
「多放花椒大料!再給我加兩勺味精!把這臭味蓋住,誰吃得出來?
那是肉!給他們這幫窮鬼吃肉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他用刀尖指了指廚師的心口:
「吃了這肉出事,那是他們的命不好。你要是不做,現在就沒命!你自己選!」
胖廚師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刀尖,又對上張強那副亡命徒的樣子,
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他咽了口唾沫,艱澀地點了點頭。
「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
早上七點半,長街上。
左邊,林家小廚的大鍋蓋一掀開,乳白色的熱氣裹挾著一股純粹的醇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慢火熬製了四個小時的排骨蓮藕湯,
只有肉本身的鮮美和蓮藕的清甜,聞一口都覺得五臟六腑被熨帖了。
右邊,張家大飯店。
「滋啦——」
一大勺熱油澆在剛剁好的肉餡上,一股極其濃烈、
甚至有些刺鼻的味道猛地爆發出來。
那味道里混雜著廉價香精的甜膩,和一股無論如何也壓不住的腥臊,霸道地沖向整條街。
林晚星正在給客人打包肉餅,忽然聞到那股怪味,胃裡一陣翻湧,忍不住捂住嘴,乾嘔了一下。
「老闆娘,你沒事吧?」
一個正在排隊的熟客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
林晚星擺擺手,臉色有些發白。
她直起身,厭惡地看向街對面煙燻火燎的張家大飯店,心裡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這味道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店裡,一個剛辦了月卡的工友正大口喝著湯,滿足地對同伴說:
「還是林老闆這兒的東西吃著舒坦!
你聞聞對街那味兒,沖得我腦仁疼,跟化學藥水似的,誰知道用啥做的!」
另一人也點頭附和:
「可不是!他們家再便宜我也不去,吃壞肚子看病花的錢更多!」
林晚星聽著客人的話,對著那位辦了月卡的工友大哥朗聲笑道:
「大哥,謝謝你這麼捧場!以後凡是在咱店裡辦了月卡的,每個月月底都能免費領五個雞蛋!算是我給老主顧的一點心意!」
「哎喲!還有這好事?」
「老闆娘敞亮!」
「那我也辦一張月卡!不就為了吃個放心嘛!」
店裡瞬間熱鬧起來,好幾個人當場就要辦卡。
林晚星一邊麻利地收錢登記,一邊還是忍不住朝對面看去。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棉襖、背著手的老大爺,顫巍巍地走到了街口。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林家小廚這邊的湯香,喉結滾動了一下。
隨即,他的目光又被對面「開業大酬賓!肉包八分!豆漿免費!」的巨大橫幅吸引了過去。
老大爺在原地猶豫了片刻,腳尖在兩個方向來迴轉了轉。
最終,對便宜的渴望戰勝了一切。
老大爺背著手,一小步一小步,顫巍巍地,走向了張家大飯店的大門。
林晚星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心理有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