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佝僂著背的老大爺跨進了張家大飯店的門檻。
他手裡緊緊捏著一枚一毛錢的硬幣。
「一個肉包,一碗豆漿。免費的那個。」
張麗也不嫌棄這隻有一毛錢的買賣,扯著嗓子朝街上喊:
「賠本賺吆喝啦!回饋父老鄉親!真正的實惠,不像對面,心都黑透了,賺大家的血汗錢!」
這一嗓子尖細高亢,穿透力極強。
林晚星站在自家店門口,眉頭猛地跳了兩下。
心臟莫名其妙地縮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那種讓人反胃的油腥味,還有空氣里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混著張麗那歇斯底里的叫賣聲,讓她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愈發強烈。
「咋了晚晚?臉色這麼難看?」
劉桂香見閨女臉色發白,趕緊湊過來,
「是不是累著了?快坐下歇歇,媽給你倒杯水。」
林晚星搖搖頭,手撐著門框,目光死死盯著街對面。
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讓她渾身不自在。
「媽,我總覺著今天要出事。」
話音剛落,顧景川推門下車。
他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整個人顯得挺拔修長。
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還沒走近,一股熱騰騰的甜香味就先飄了過來。
「顧醫生來啦!」
正排隊買包子的熟客看見他,立馬笑著打趣,
「這是又想媳婦了?大上午的就往這兒跑,今天又帶什麼好吃的來啊?」
顧景川嘴角微微上揚,心情顯然不錯。
「剛炒出來的糖炒栗子,還是熱乎的。」
他邁進店門,卻一眼就看見林晚星正站在門口發愣。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笑的臉,此刻卻緊繃著,
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整個人透著一股焦躁。
顧景川心頭一跳。
他幾步走到林晚星身邊,把栗子往櫃檯上一放,抬手去摸她的額頭。
觸手微涼。
「怎麼了?哪不舒服?」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有些涼。
「景川,對面不對勁。」
「有股子說不清楚的味道……」
「砰——!!」
一聲巨響,硬生生截斷了林晚星的話頭。
那是碗碟重重砸在地磚上四分五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在清晨的長街上炸開。
緊接著,是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救命啊!死人啦!」
原本還在張家大飯店門口排隊的人,瞬間將張家圍得水泄不通!
「媽呀,出人命了啊!」
顧景川臉色驟變。
作為醫生的本能讓他身體瞬間緊繃,轉身就要往對面沖。
「我也去!」
林晚星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語氣不容置疑。
「你懷著孕,那邊亂!」顧景川回頭,想把她攔住。
「我沒事!二姐,你看好店!」
林晚星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反手扣住他的手掌,拉著他就往街對面跑。
此時的張家大飯店,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剛才還顫巍巍買包子的老大爺,此刻正蜷縮在油膩膩的地板上。
身子蜷縮著,雙手死死捂著肚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風箱聲。
白色的泡沫混著沒嚼碎的食物殘渣,順著他的嘴角不住地往外涌。
那股酸臭味,直打鼻子!
旁邊兩張桌子上,也有三四個食客捂著肚子滑到了桌子底下,疼得滿地打滾,哀嚎聲此起彼伏。
「哎喲……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救命……腸子斷了……」
張麗站在櫃檯後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這……這是咋了?」
張德功正好來店裡視察工作,剛背著手走到門口,就看見這人間煉獄般的場景。
那雙總是算計精明的老眼此刻瞪得滾圓,腿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他擠開人群, 一把抓住張麗的胳膊:「怎麼回事?!你給他們吃啥了?!」
「我……我不知道啊!」
張麗疼得尖叫一聲,甩開父親的手。
極度的恐懼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緊接著,一種更為惡毒的本能涌了上來。
她猛地指著門口湧進來的林晚星和顧景川,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
「是你們!肯定是你們!」
「你們見不得我家生意好!派人來碰瓷!訛人!」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吃一口就倒了!這老頭肯定是你們林家花錢雇來的!這是陷害!」
圍觀的人群本來還在發懵,聽到這話,也有點拿不準主意了,紛紛看向林晚星。
「碰瓷?」
林晚星冷笑一聲。
她沒理會瘋狗一樣的張麗,而是迅速幫顧景川推開擋路的人群。
「都讓開!不想讓他死就讓開!」
顧景川大步衝到那個老大爺身邊。
單膝跪地,根本不顧地上的污穢,直接伸手扒開了老人的眼皮。
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脈搏細速微弱。
典型的急性中毒症狀。
「嘔——」
老人身子猛地一抽,又是一大口嘔吐物噴了出來,
甚至濺了幾點在顧景川昂貴的大衣下擺上。
那股味道……
顧景川眉頭猛地皺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灘嘔吐物。
裡面混雜著沒消化的肉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而那股刺鼻的腥臊惡臭,在胃酸的催化下,徹底爆發開來。
哪怕是周圍這麼多看熱鬧的人,都被熏得連連後退,捂住了口鼻。
「這不是肉味!」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這他娘的是死豬肉的味道!還是爛了好幾天的死豬肉!」
那些還沒吃出毛病的食客,一聽這話,臉色全變了。
有個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咬了一半的包子,
那肉餡里,赫然夾著一顆沒剔除乾淨的淋巴結,米粒大小,泛著慘白。
「嘔——」
那人直接彎腰吐了出來。
「張家這幫畜生!給我們吃這種爛肉!」
「打死他們!這是謀財害命啊!」
有人抄起手邊的板凳,照著櫃檯上的玻璃就砸了過去。
「嘩啦!」
玻璃碎了一地。
張麗尖叫著抱頭鼠竄,剛才那股囂張勁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別打了!別打了!不是我!這肉不是我買的!」
她一邊躲著飛來的爛菜葉和碗筷,一邊拼命把那個胖廚師往身前推,
「是他!是他做的包子!是他要害人!」
胖廚師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見張麗想拿他頂雷,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一把甩開張麗,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早說了這肉不能用!
是你那個好哥哥非要省錢!
非要逼著老子做的!
說是多放花椒大料就吃不出來!
現在出事了賴老子?
門兒都沒有!」
這一番話,算是把張家的底褲都給扒了個乾淨。
人群徹底瘋了。
幾個壯漢衝進去,一把揪住想往桌子底下鑽的張強,大耳刮子不要錢似的往他臉上招呼。
「通風!把門窗都打開!」
混亂中,顧景川沉穩有力的吼聲蓋過了一切嘈雜。
他一邊給老人做心肺復甦,一邊指揮著幾個稍微冷靜點的年輕人,
「去借幾輛板車!還有誰有自行車!先把這幾個重的送醫院!快!」
林晚星也沒閒著。
她沖回自家店裡,讓李富貴和林大山拎了兩大桶清水過來。
「喝水!催吐!覺得噁心的趕緊摳嗓子!」
她把水瓢塞給那些還在發愣的食客,
「別看了, 命要緊!」
一時間,整條街上全是嘔吐聲和叫罵聲。
「嗚哇——嗚哇——」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和救護車的呼嘯聲。
陳鋒帶著一隊警察跳下車,看著這混亂的場面,臉色黑得像鍋底。
「警察辦案!無關人員都遠離!」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正準備從後廚的小門溜走。
張強低著頭,拿圍裙捂著臉,那雙總是透著凶光的三角眼裡滿是慌亂。
他知道這次完了。
徹底完了。
只要跑出去,跑到外地,躲個一年半載……
「想跑?」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還沒等張強反應過來,一隻腳已經快准狠地勾住了他的腳踝。
「砰!」
張強整個人臉朝下,重重地摔了個狗吃屎,門牙正好磕在門檻上,崩飛了兩顆。
他慘叫著想爬起來,卻感覺後背上一沉。
顧景川一隻膝蓋死死頂住他的脊椎,反手將他的胳膊扭到了背後。
動作乾淨利落,沒給他留一絲喘息的機會。
「放開我!你憑什麼抓我!我是……我是……」
張強滿嘴是血,還在死鴨子嘴硬。
「你是殺人未遂的嫌疑犯。」
顧景川鏡片後的雙眸沒有任何溫度。
「陳鋒,這邊還有一個。」
陳鋒大步走過來,掏出手銬,
「咔嚓」一聲,直接把張強拷了個結結實實。
「帶走!統統帶走!」
張家大飯店門口。
張麗被警架著胳膊拖出來,那頭總是燙得精緻的大波浪捲髮如今成了雞窩,
臉上全是眼淚鼻涕,鞋都跑丟了一隻。
張德功那身中山裝被扯得稀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老淚縱橫,嘴裡還在念叨著:「完了……我的名聲……全完了……」
胖廚師和服務員們也都耷拉著腦袋,被押上了警車。
最後被抬出來的,是那一筐筐散發著惡臭的淋巴肉。
當那塊蓋在上面的油布被掀開時,周圍的群眾發出一陣整齊的乾嘔聲。
那哪是肉啊。
紫黑色的肉塊上流著黃水,上面甚至能看見蛆蟲在蠕動。
「喪盡天良啊!」
劉桂香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一幕,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就是報應!老天爺都看著呢!害人終害己!」
林晚星站在顧景川身邊,看著那兩扇貼著白晃晃封條的大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顧景川的大衣上還沾著剛才急救時留下的污漬,
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可那副側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讓人心安。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顧景川轉過頭。
他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頭髮,卻在看到自己手上的灰塵時停在了半空。
「嚇到了?」
林晚星搖搖頭。
她主動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即使髒了也依舊溫暖有力的大手。
十指相扣。
「沒有。」
她看著警車呼嘯而去,看著張家大飯店的捲簾門緩緩落下。
這時,陳鋒走了過來,臉上的神情嚴肅。
「老顧 , 弟妹,這次多虧了你們及時出手,才沒鬧出人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不過,按照程序,你們作為第一現場的重要目擊者,也需要跟我們回局裡一趟,做個詳細的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