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跟著那個提著舊報紙包的沉默中年男人。
「第二輪,廚師考核。」
林晚星指著案板上的兩個大土豆,
「題目很簡單,一道家常菜,酸辣土豆絲。」
「考驗的是刀工,還有火候。開始吧!」
李福寶「呵」地笑了一聲,一把抓起菜刀,不屑地掂了掂:
「切個土豆絲還能考驗啥?這活兒閉著眼我都能幹!」
他說著,抓起一個土豆,
皮都懶得削乾淨,殘留著泥眼的土豆被他按在砧板上,
掄起菜刀就「哐!哐!哐!」地剁了下去。
那聲音,哪是切菜,分明是木匠在砍柴。
切出來的東西更是慘不忍睹,粗的跟小孩兒手指頭似的,
細的倒是像火柴棍,更別提還有好些根本沒切斷、連在一起的大塊。
「啊!」
突然,李福寶一聲悽厲的慘叫,
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左手食指就跳了起來。
鮮血瞬間從指縫裡冒了出來。
「切手了!媽!我切著手了!快來人啊!」
台下的李婆子急得直跺腳,剛想衝上去,就被面無表情的林秋霞伸手攔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另一邊那個中年男人,老趙。
他打開舊報紙,露出一把黑沉沉的舊菜刀。
刀身布滿歲月的痕跡,刀刃卻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冰冷刺骨的白光。
他左手穩穩按住土豆,右手手腕一沉。
「篤篤篤篤篤——」
那把舊菜刀在他手裡仿佛活了過來,上下翻飛,快到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是眨幾下眼睛的工夫,兩顆滾圓的土豆就在砧板上化成了一堆細密的絲。
那土豆絲根根分明,粗細均勻得可怕,碼在一起,陽光下甚至有些晶瑩剔透。
圍觀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我的天!這刀工!」
「絕了!這才是真把式啊!光看這切菜就是一種享受!」
接下來的炒菜環節,對李福寶而言,更是苦不堪言。
他找了塊破布胡亂纏住手指,笨手笨腳地往鍋里倒油。
鍋還沒燒熱,他就急不可耐地把那堆「土豆塊」全倒了進去。
「滋啦」一聲,冷菜遇熱油,油點子四處飛濺。
「哎喲!燙死我了!」
李福寶被燙得上躥下跳,手裡的鍋鏟胡亂揮舞,差點把鍋給掀了。
等到調味的時候,他更是徹底慌了神,
抓起醬油瓶子當成醋就往裡倒,又錯把白糖當成了鹽,一勺子撒了進去。
最後出鍋的那盤東西,黑乎乎,黏成一坨,散發著一股醬油和白糖混合的詭異甜味。
再看老趙那邊。
猛火,熱油。
等鍋燒得微微冒起青煙,土豆絲「嘩」地一聲滑入鍋中。
老趙手腕只一抖,鐵鍋就在灶火上輕巧地翻飛。
「呼——」
火苗被熱油引動,猛地竄起半米多高,引得人群一陣驚呼。
顛勺,翻炒,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抄起醋瓶,沿著滾燙的鍋邊「刺啦」一淋。
一股濃烈又開胃的酸香氣瞬間炸開,混著辣椒的香氣,霸道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一盤金燦燦、油亮亮的酸辣土豆絲被盛入白瓷盤,穩穩地擺在評委面前。
林大山第一個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咔嚓」一聲脆響,他的眼睛都瞪圓了。
「脆!爽口!這味兒絕了!」
其它評委也嘗了一口,緩緩放下筷子,
對上了林晚星的視線,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火候頂尖,鍋氣十足。以前國營大飯店的掌勺師傅,也就這個水準。」
勝負,早已沒有懸念。
李福寶端著自己那盤黑糊糊的不明物體,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我是手受傷了!影響了發揮!」
他還在嘴硬。
林晚星看都沒看那盤東西一眼,直接宣布:
「廚師組,老趙錄用。李福寶,淘汰。」
李婆子急了,一把衝上來拽住李福寶的胳膊:
「寶兒啊,沒事!這活兒咱不幹了!還有服務員!那個輕鬆!咱干那個!」
李福寶像是找到了台階,梗著脖子吼道:
「對!比就比!端個盤子誰不會!我肯定比那些娘們兒強!」
第三輪,服務員考核。
題目確實刁鑽:單手托舉一個放著三碗水的托盤,繞過現場故意擺放的桌椅障礙,同時還得心算出題人報出的菜單價格。
李福寶一上場,那個托盤在他手裡就跟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還沒走兩步,三碗水就灑了大半,把他那件寶貝的確良襯衫浸濕了一大片,狼狽地貼在身上。
他一邊走,眼睛還一邊不老實地往人群里那些年輕姑娘身上瞟。
「腳下!有板凳!」
人群里有人好心大喊。
李福寶嚇了一跳,低頭一看,腳下頓時一絆。
「嘩啦——」
他整個人連同托盤,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三隻碗碎了一地,剩下的小半碗水,一滴沒糟蹋,全扣在了他那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上。
「兩碗豆漿,三個肉包,一共多少錢?」
林秋霞面無表情地大聲報出題目。
李福寶趴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暈頭轉向地喊:
「五……五塊三毛錢!」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我的媽呀!三個包子兩碗豆漿要五塊三?他這是開金店的吧!」
「這腦子,算盤珠子都不會撥,還想管錢?」
緊接著上場的是一個叫小劉的年輕姑娘。
她托著盤子,穩穩噹噹,腳下輕快地穿梭在障礙物之間,托盤裡的水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一共是一塊一毛五!」
她聲音清脆,報數精準。
毫無懸念。
「服務員組,小劉錄用。李福寶,淘汰。」
隨後,服務員組又經過幾輪篩選,一個姓張的利落姑娘也成功入選。
老李頭看著老伴和兒子輸得一敗塗地,
湊到李富貴身邊,壓低聲音哀求:
「富貴啊,你看這……去跟你小姨子說說情,好歹給寶兒留個活兒干啊……」
李富貴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聲音又冷又硬:
「爸,這是開店做生意,不是在家裡過家家。
福寶連個盤子都端不穩,帳也算不清,讓他來店裡,這店早晚得被他敗光。」
林晚星走上台,拿起了鐵皮喇叭。
「我宣布,本次招工圓滿結束!廚師老趙,服務員小劉、小張,後勤王大嬸,正式錄用!感謝各位街坊鄰居來捧場!」
李家人,全軍覆沒。
李福寶癱坐在地上,周圍所有人的指指點點和笑聲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完了,全完了。
廚師沒當上,服務員也沒戲,現在連個洗碗的活兒都沒撈到。
他在全縣城的人面前,臉都丟盡了!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衝腦門。
「我不服!」
李福寶猛地從地上跳起來,一把推開想來扶他的李婆子。
「這是你們林家設的局!故意整我!這些破題目就是專門針對我的!」
他指著林晚星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大老遠從鄉下來投奔你們,你們就這麼耍我?
我不走了!今天你們必須賠我路費!
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
少一百塊錢這事兒沒完!
不然我就躺在這兒,看你們還怎麼開門做生意!」
說完,他兩眼一閉,直接往店門口的大路上一躺,活脫脫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大家都來看啊!城裡頭的親戚欺負我們鄉下窮親戚啦!不給人活路啦!」
李婆子一看兒子都躺下了,立馬戲精附體,
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喪:
「沒天理啊!殺千刀的啊!親家母啊!你也不管管你這狠心的閨女,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啊!」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雖然大部分都在罵李家無賴,但也有些不明真相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林晚星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她剛要讓林大山把這兩個無賴扔出去,突然,圍觀的人群自動朝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穿著筆挺制服的高大身影走了進來,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噠、噠」聲。
是陳鋒。
「誰在這裡聚眾鬧事?」
陳鋒臉上沒什麼表情,顧景川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顧景川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拉住她的手安撫地捏了捏,
然後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李福寶。
「擾亂公共秩序,現在還要敲詐勒索,是嗎?」
陳鋒配合地彎下腰,拿出手銬在李福寶的鼻尖前來回晃悠。
「是你嗎?」
李福寶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那手銬的金屬寒光就在眼前,陳鋒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剛才那股囂張勁兒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躲到李婆子身後:
「不……不是我!警察同志!誤會!天大的誤會!」
「我……我就是來走個親戚!」
陳鋒站直身子,將手銬收了起來,但說出的話比手銬還冷:
「走親戚?我看你是想進去吃牢飯。」
他的視線在李家三人身上掃過:
「我把話放這兒,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兒撒潑,或者騷擾店裡任何一個人,就都跟我回局子裡喝茶。聽清楚了?」
李老頭早就嚇得面無人色,一把扯住還在發愣的李婆子,
另一隻手拽著抖成篩糠的李福寶,頭都不敢回。
「聽清楚了!聽清楚了!我們這就走!」
一家三口,像是身後有狼在攆,連地上的破包袱都差點忘了拿,
手忙腳亂地抓起,灰溜溜地鑽出人群,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人群中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掌聲和叫好聲。
「好!警察同志威武!」
「對付這種滾刀肉,就得這麼治!」
林秋月站在台階上,看著李家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積壓在心裡十年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走到林晚星身邊,眼圈發紅。
「晚晚,大姐……謝謝你。」
林晚星沖她笑了笑:
「謝什麼,我們是一家人。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