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辦公室。
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氣渾濁,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陳鋒將一份連夜突審出來的筆錄,「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查清了。」
他把警服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灌了一大口涼茶,才壓下喉嚨里的火燒火燎。
「肉聯廠那邊,確實是有人打招呼。」
「張德功那老東西,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雖然工作沒了,但這麼多年攢下來的人脈還沒死絕。」
陳鋒指了指筆錄上畫紅圈的名字。
「聚香樓的老闆,王大發。」
「這人早年跟張德功拜過把子。」
「更巧的是,王大發的親弟弟,正好是肉聯廠的出庫主任,手裡捏著全縣餐館的肉食指標。」
顧景川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敲擊著扶手。
「同行?」
「不止是同行。」
陳鋒冷笑一聲。
「聚香樓就在林家小廚隔壁那條街,算是縣城的老牌子。」
「但這幾年菜品不行,服務更差,生意一直半死不活。」
「林家小廚這位置選得好,裝修又氣派,王大發這是有了危機感,跟張德功一拍即合。」
一個要報仇,一個要除掉競爭對手。
簡直是狼狽為奸。
顧景川沒說話,只是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
鏡片後的視線,落在那個名字上,帶著幾分審視。
「那潑糞的事呢?」
提到這個,陳鋒更煩躁了,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
「那幾個混混抓到了,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喝多了發酒瘋,看新店不順眼。」
「監控盲區,沒有直接目擊證人。」
「就算知道是張德功指使的,也沒有鐵證。」
陳鋒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景川,現在的情況比較棘手。」
「張德功這老狐狸,為了還醫藥費,房子賣了,兒子女兒都進去了。」
「他現在就是個光腳的,住在城中村的破棚戶里,爛命一條。」
「這種人,才是最難纏的。」
沒有軟肋,沒有顧忌。
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你一口,噁心你一下。
「而且,這屬於惡性商業競爭和道德問題。」
陳鋒攤了攤手。
「警方能做的,頂多是以尋釁滋事,把那幾個潑糞的小混混拘留幾天。至於幕後主使……法律講究證據鏈。」
顧景川沉默。
窗外的天色泛起魚肚白,一夜未眠,他臉上卻沒有太多疲憊,只是一身冷意更甚。
「知道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袖口。
「既然法律這把刀暫時不好用,那就換個法子。」
陳鋒一愣,還沒來及問什麼法子,就見顧景川轉身要走。
「哎,等等!」
陳鋒突然叫住他,一改剛才的嚴肅,那張英武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扭捏。
「那個……你二姐那邊……」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這事兒兄弟我可是盡力了,一夜都沒合眼。你看能不能在清霜面前,給我美言幾句?」
「你也知道,她是工作狂,我給她打電話十次,九次都在審訊室,還有一次在去審訊室的路上。」
顧景川回頭,視線在陳鋒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掃過。
唇線微微上揚,劃出一道極淺的弧度。
「知道了。」
扔下這三個字,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
清晨六點。
林家小廚。
店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經過昨晚全家人的努力,店門口那股惡臭已經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店裡飄出來的包子香氣。
林晚星繫著圍裙,正站在收銀台前,熟練地給客人找零。
「您的兩籠包子,一碗豆漿,拿好!」
「慢走啊張大爺!」
她臉上掛著笑,聲音清脆,絲毫看不出昨晚經歷了那樣一場噁心事。
顧景川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晨光從玻璃窗灑進來,照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那種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讓顧景川心頭那點陰鬱瞬間散去。
「景川?」
林晚星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那個總是清冷矜貴的男人,此刻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底還帶著淡淡的烏青。
這是熬了一整夜。
林晚星心裡一緊,把手裡的零錢交給旁邊的大姐林秋月,快步走了過來。
「跟我來。」
她拉起顧景川的手,直接進了後院。
後院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上傳來的喧囂聲。
林晚星讓他坐在石凳上,伸手輕輕撫上他的下巴。
新長出來的胡茬有些扎手,刺得掌心微微發癢。
「為了查那個潑糞的人,一宿沒睡?」
她輕聲問,指腹在他眼下的烏青處蹭了蹭。
顧景川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碰了碰。
「不全是。」
「主要是查那個斷咱們肉的人。」
他把在陳鋒那裡得到的消息,告訴了林晚星。
「聚香樓……王大發……」
林晚星念叨著這兩個名字,原本溫軟的視線,一點點冷了下來。
原來是同行相忌。
再加上張德功這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在背後煽風點火。
「張德功現在是一無所有,所以肆無忌憚。」
顧景川看著她,聲音沉穩。
「陳鋒那邊會派人盯著他,只要他再敢伸手,就把他爪子剁了。至於聚香樓那邊……」
「那是商業上的事。」
林晚星接過了話茬。
她從石凳上站起來,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背脊挺得筆直。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用生意場上的規矩來解決。」
「他想讓我慌,想讓我沒肉下鍋,想看我關門大吉。」
她轉過身,看著顧景川,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燃著兩簇火苗。
「那我就偏要穩給他看。」
「不僅要穩,還要比以前更好,更紅火!」
「我要讓他眼睜睜看著,他那些下作手段,是怎麼變成給林家小廚揚名的墊腳石!」
顧景川看著她。
這一刻的林晚星,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光彩奪目。
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
「好。」
「你想怎麼樣都行, 只要記住,你身後永遠有我在。」
兩人回到前廳時,老趙已經來了。
他手裡緊緊捧著的一沓紙,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那是一沓剛從印刷廠取回來的尋人啟事。
油墨味還很新鮮。
「老闆娘……」
老趙看到林晚星,侷促地站了起來,雙手把那一沓紙遞了過去。
「這……這是印好的。」
林晚星二話沒說,接了過來。
紙張並不厚重,但在她手裡,卻仿佛有千斤重。
那是老趙二十多年的血淚,是一個父親全部的希望。
「貼!」
林晚星把那一沓尋人啟事放在最顯眼的櫃檯上。
「大姐,去拿膠水!」
「咱們就在門口,一左一右,貼兩張最大的!」
「以後只要店門開著,這就是咱們林家小廚的招牌!」
老趙看著那個忙碌的身影,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個深沉的鞠躬。
……
街對面。
寒風卷著落葉,在牆角打著旋兒。
幾個穿著厚棉衣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縮在巷子口,探頭探腦地朝林家小廚這邊張望。
領頭的一個,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是一街之隔的聚香樓老闆,王大發。
他手裡捏著半根煙,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透著一股幸災樂禍的精光。
「發哥,咋還沒關門呢,早餐賣得還挺火。」
旁邊的小個子搓著手哈氣。
「哼,強弩之末!」
王大發把菸蒂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肉聯廠那邊我都打好招呼了,一兩肉都不會給他們!」
「我看他們中午拿什麼炒菜!」
「沒肉的飯館,那就是沒牙的老虎!」
「等著吧,好戲在後頭呢!」
幾個人縮著脖子,視線像幾條陰毒的蛇,死死纏繞在林家小廚那塊金字招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