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高峰,林家小廚門口熱火朝天。
包子的麥香、肉餅的油香、豆漿的醇香,混成一股暖流,將清晨的寒意驅得一乾二淨。
但今天,隊伍里的食客們發現了一件新鮮事。
林老闆娘遞出油紙包時,總會多附上一張薄薄的紙。
那不是花里胡哨的打折券,而是一張黑白照片的尋人啟事。
林晚星每遞出去一份,都說得懇切又清晰:
「大哥,這是咱店裡趙師傅走失了二十多年的兒子,您出門在外幫忙多留意一眼。」
「大姐,您人頭熟,街坊鄰居多,幫忙問問。這可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
這年頭的人,鄰里街坊的情分看得重,骨子裡都帶著一股樸實的善良。
一個大男人,找了二十多年兒子,這是多大的苦楚!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接過尋人啟事,
看了半天,然後仔細疊好,鄭重地放進內兜。
「閨女你放心,我侄子就在派出所上班,我拿去給他,讓他底下的兄弟們都認認!」
旁邊一個跑業務的年輕小伙子直接把紙往胸口口袋一插。
「老闆娘仗義!我天天在外頭跑,保准睜大眼睛給趙師傅瞅著!」
客人們接過那張紙,不再是隨手一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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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認真地看上一眼。
照片上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缺著門牙,笑得沒心沒肺。
「哎喲,這孩子丟了多可惜!趙師傅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這家店真是仁義!不光東西好吃,做人做事也敞亮!」
「拿著拿著,我回去給我家那口子還有街坊都看看,多個人多份力!」
隊伍里起了騷動。
原本只是為了那口熱乎包子來的食客,此刻手裡都捏著那張薄薄的紙。
有人低頭細看,有人交頭接耳。
「這家店仁義啊!」
「就是,一般做生意的誰管這閒事?巴不得多印兩張打折券呢。」
「沖這老闆娘的人品,以後早飯我就定這兒了!」
那張薄薄的紙,不再是一張廢紙,而是一種承諾,一種人情味的傳遞。
林家小廚的招牌,在眾人心裡,分量瞬間又重了幾分。
透明廚房裡,老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握緊了手裡那把黑沉沉的菜刀。
他手腕一抖,刀光連成一片殘影。
咄!咄!咄!咄!
密集的、充滿力量的切菜聲,像急促的鼓點,響徹整個後廚。
一根根細如髮絲的土豆絲,在刀下整齊列隊。
他將切好的土豆絲掃進清水盆里,刺骨的涼水激得他指尖通紅,他卻毫無所覺。
今天這道酸辣土豆絲,他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這無聲的刀光,就是他最重的感激,是他一個男人能拿出的、最實在的報答!
早市的喧囂漸漸散去,上午九點多,店裡稍微清閒下來。
林晚星沒有歇著,轉身提筆,在門口掛著的小黑板上「刷刷」寫下幾個大字:
【今日午市快餐:秘制紅燒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排骨冬瓜湯!】
字跡清秀又有力道,尤其是「秘制紅燒肉」五個字,寫得格外醒目。
這下,人群里立刻有人發出了不和諧的嘀咕。
「嘿,我沒看錯吧?還紅燒肉?」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怪聲怪氣地嚷嚷起來,
「我可聽我二舅的表弟說了,肉聯廠早斷了他們的貨!這豬肉是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旁邊立刻有人陰陽怪氣地附和:
「誰知道呢!現在有些黑心店家,為了賺錢什麼干不出來?掛著豬肉的牌子,指不定用什麼老鼠肉、爛肉充數呢!」
這話一出,比潑糞還毒!
周圍原本還在稱讚的食客們,臉色瞬間變了,
看向小黑板的目光里,帶上了濃濃的懷疑。
林晚星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兩個上躥下跳的男人。
面生,但那股子找茬的勁兒,熟得很。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各位街坊鄰居,我們林家小廚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貨真價實,乾乾淨淨!」
「是不是好豬肉,一會兒大家親眼看,親口嘗!」
「倒是某些人,一大早就在這煽風點火,敗壞我店裡的名聲,不知是何居心!」
那兩人被她的話噎住,見討不到好,對視一眼,
往地上「呸」了一口,縮回了街對面的巷子裡。
巷子深處。
張德功戴著一頂看不出顏色的破帽子,臉上的褶子都透著一股陰毒。
聚香樓老闆王大發正夾著煙,滿臉的橫肉隨著得意的笑一抖一抖。
「老王,你那邊確定沒問題?真的一兩肉都提不出來?」
張德功還是不放心地問。
「放心吧老張。」
王大發彈了彈菸灰,胸有成竹,
「我親弟弟管著出庫,我說不給,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提不走一兩肉!」
「她林晚星今天要是能拿出肉來,我王字倒著寫!」
「好!好!」
張德功咬牙切齒,
「等會兒到了飯點,她要是拿不出肉,咱們就讓夥計們帶頭起鬨,罵她是騙子!砸了她這塊破招牌!」
兩人陰狠地對視一眼,仿佛已經看到了林家小廚關門大吉的慘狀。
……
時針指向十點半。
備菜間裡氣氛凝重。
幫工王大嬸急得團團轉,手裡的抹布被她絞成了麻花。
「老闆娘,這都幾點了!肉咋還沒影兒啊?」
她探頭往外看,「剛才那幾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咱們是不是真被卡脖子了?」
鍋里的油已經燒熱,八角、桂皮的香氣瀰漫開來,可最重要的主料卻遲遲不到。
這戲台子都搭好了,角兒不上場,這戲還怎麼唱下去?
林晚星正在檢查調料罐,聞言笑了笑。
「嬸子,別急。」
她把蓋子扣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好戲都在後頭呢。咱們的肉,那是貴賓,得壓軸出場。」
「可是……」
王大嬸還是心裡沒底。
「沒有可是。」
林晚星打斷她,轉身看向門外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他們想看我笑話,我就讓他們哭都哭不出來。」
十一點。
午市即將開始。
王大發領著張德功和幾個別家飯館的老闆,大搖大擺地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他故意在林家小廚門口停下,扯著公鴨嗓喊道:
「喲,林老闆!這都到飯點了,怎麼後廚一點肉香味都沒有啊?該不會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準備賣素齋了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林晚星走出店門,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
「王老闆這麼關心我的生意?」
她挑眉,「聚香樓是沒人了嗎?閒得您都要來我這兒視察工作了?」
「少跟我耍嘴皮子!」
王大發被噎得臉上一紅,惱羞成怒地指著黑板,
「你掛著紅燒肉的牌子,要是端上來一盤炒白菜,那就是商業欺詐!街坊鄰居們,你們可得看清楚了!」
「就是!沒肉就趕緊關門,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張德功也從人群里鑽了出來,指著林晚星的鼻子罵道。
店裡,顧景川放下手中的報紙,眉心微蹙,正要起身。
林晚星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幾不可查地擺了擺手。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上躥下跳的小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乾淨。
「誰告訴你們,我沒肉?」
「肉呢?」
王大發攤開手,誇張地四處張望,「在哪兒呢?天上掉下來啊?」
話音剛落。
突!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沉悶的戰鼓,從長街的盡頭滾滾而來!
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街上所有人的談話、嘲笑、議論,瞬間被這霸道的聲響吞沒。
眾人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輛墨綠色的手扶拖拉機,正突突地冒著黑煙,威風凜凜地朝這邊開了過來!
拖拉機的車斗上,繫著一朵碩大的大紅花,迎風招展。
「讓開!都讓開!」
孫大勇站在駕駛位上,扯著嗓子吼得滿面紅光。
「林家小廚的特供豬肉到了!擋道的都讓讓嘿!」
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孫大勇一個漂亮的甩尾,將拖拉機穩穩地停在了林家小廚的正門口。
他瀟灑地跳下車,幾步走到車斗旁,一把扯下蓋在上面的厚帆布!
嘩啦——!
陽光傾瀉而下。
整整一車斗,碼得整整齊齊、白花花、紅彤彤的半扇豬肉,瞬間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豬肉肥膘厚實雪白,瘦肉紋理清晰,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
王大發和張德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孫大勇跳上車斗,拎起最大的一扇後臀肉,朝著林晚星的方向高高舉起,聲如洪鐘:
「林老闆!西郊養豬場特供黑豬肉,一百二十斤,準時送到!全是今早現殺的,肉還熱乎著呢!」
人群爆發出的巨大驚嘆和議論聲!
王大發那張肥肉橫生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鐵青,再從鐵青變得慘白。
林晚星笑了。
她從門框邊站直身體,一步步走下台階,徑直走到王大發的面前。
「王老闆,來都來了,」
她歪了歪頭,笑得燦爛。
「中午留下來吃頓便飯,我請你嘗嘗這第一鍋秘制紅燒肉,味道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