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發臉上那譏諷的肥肉還僵著,
一雙綠豆眼死死盯著那滿滿一車斗的豬肉,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怎麼可能?
他明明讓親弟弟把肉聯廠所有的出庫渠道都給林晚星封死了!
她從哪兒變出來的豬肉?
張德功更是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臉色鐵青,指著拖拉機的手都在哆嗦。
「假的!肯定是假的!」
「這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大傢伙別被她騙了!」
林晚星冷眼看著狀若瘋癲的張德功,不屑與他爭辯,事實是最好的耳光。
她走到拖拉機旁,拍了拍結實的車斗,轉身沖店裡揚聲喊道:
「趙師傅!把案板搬出來!咱們就在門口,當著所有街坊鄰居的面,切開看看這肉是真是假!」
「好嘞!」
老趙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他一把將那張厚實的松木案板「哐」一聲架在台階上,
手裡那把黑沉沉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兩下,發出的聲音又快又利。
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合力將半扇豬肉抬上案板,
那肉一上案,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案板都發出「咯吱」的悶響。
色澤鮮紅,肌理分明,脂肪潔白如雪,皮厚肉緊,連一絲注水的痕跡都找不到。
老趙手起刀落。
刷——
刀鋒划過豬皮的聲音,清晰又悅耳。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剔骨、去皮、分塊,每一刀都精準無比。
隨著刀刃切開厚實的肉塊,一股濃郁純正的生肉鮮香猛地飄散開來,
和市場裡那種帶著腥臊味的豬肉截然不同。
「好肉!這絕對是好肉!」
人群里擠出幾個天天買菜的大爺大媽,都是幾十年的老行家,此刻眼睛都看直了。
「看這肉質,緊實得很,一看就是餵糧食長大的土豬!」
「乖乖,這要是做紅燒肉,鍋里都不用放油,自個兒都能煸出香噴噴的豬油來!」
「林老闆,這肉賣不賣啊?給我來二斤!」
「我也要!給我來五斤五花肉,我家小子最愛吃!」
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人群,瞬間變成了搶購現場。
林晚星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清脆響亮:
「各位街坊鄰居!咱們今天是中餐試營業,不單賣生肉!」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失望的嘆息。
林晚星話鋒一轉,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地看向臉色發綠的王大發。
「不過——為了回饋大家的支持,也為了感謝某些人幫咱們林家小廚做了這麼大的宣傳!」
她特意加重了「某些人」三個字。
「今天中午!所有進店吃飯的客人,紅燒肉加量不加價!」
「點紅燒肉的,再送一份酸辣土豆絲!」
「好!!!」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林老闆大氣!」
「就沖這黑豬肉,今天我也得嘗嘗!」
「走走走,趕緊進去占座,去晚了就沒啦!」
剛才還在觀望、甚至被王大發煽動得有些懷疑的食客們,
此時跟瘋了似的,爭先恐後地往店裡涌。
原本還算寬敞的門口,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隊伍排出去老長!
王大發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看著那黑壓壓涌動的人頭,臉都綠成了豬肝色。
他精心策劃的圍堵,不僅沒把林家小廚堵死,反而成了人家開業大吉的墊腳石!
「王老闆,這就是你說的好戲?」
旁邊一個跟著來看熱鬧的小飯館老闆,陰陽怪氣地刺了他一句,
「我看這戲是挺好看,就是主角不是你啊。」
王大發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惡狠狠地瞪了張德功一眼。
都怪這老東西!出的餿主意!
不僅沒整垮林晚星,反而逼得人家找到了更好的貨源。
這西郊黑豬肉要是真打出名氣來,以後誰還來吃他們聚香樓那種注水肉做的菜?
這是親手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啊!
張德功站在原地,看著那塊「林家小廚」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店裡人聲鼎沸,熱火朝天,那種紅火的場面,像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無力感,比坐牢還讓他難受。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顧景川走到林晚星身邊,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掃過失魂落魄的張德功。
「行善之人,天必佑之。」
「平日裡多幫人一把,難時自有人搭手。這就是好人的福報。」
周圍的食客一聽,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人家林老闆心善,幫趙師傅找兒子,老天爺都看著呢!」
「哪像某些人,一肚子壞水,才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我要是他們,都沒臉待在這兒!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眾人的指指點點和謾罵聲,像無數根針扎在張德功和王大發身上。
兩人根本抬不起頭來。
王大發再也待不下去,捂著臉,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張德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並肩站立、宛如璧人的一對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的光,也踉踉蹌蹌地轉身離去。
中午十二點。
快餐正式開賣。
廚房裡,大火轟鳴。
老趙將切成麻將塊大小的五花肉下鍋煸炒。
滋啦——
油脂炸裂的聲音在廚房裡迴蕩。
黑豬肉特有的醇厚肉香瞬間被激發出來,混合著八角、桂皮、香葉的香料味,順著排風扇霸道地席捲了整條街。
這香味太勾人了。
簡直是無孔不入。
原本就在排隊的食客被饞得直咽口水,就連路過的行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吸著鼻子往這邊看。
「我的天,這也太香了吧!」
「這就是黑豬肉的味道嗎?比我家過年燉的肉都香!」
「不行了,我要去吃一碗!」
不用吆喝,被香味勾住的工人和街坊瞬間就把店裡塞得滿滿當當。
還有不少人端著飯盒站在門口等打包。
店裡忙得腳不沾地。
小劉和小張拿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忙得滿頭大汗卻笑得合不攏嘴。
林晚星在收銀台前,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根本停不下來。
顧景川見狀,二話不說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解開袖扣,將白襯衫的袖子一點點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原本清冷矜貴的顧醫生,此刻化身為最帥氣的服務員。
他端著茶壺,穿梭在人群中,動作優雅利落,沒有絲毫不耐煩。
「大爺,您的茶。」
「當心燙。」
他那清俊的模樣,加上溫和有禮的態度,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紅著臉偷看。
「這小伙子真俊啊!是老闆娘什麼人啊?」
「這你都不知道嗎?這可是咱們縣醫院的顧醫生,是老闆娘的愛人!」
「嘖嘖,這林老闆真有福氣!!」
忙碌間隙,林晚星湊過去,踮起腳尖給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壓低聲音打趣:
「顧醫生,你這可是出賣色相拉生意,回頭我得給你開雙倍工資。」
顧景川捉住她的手,低頭在她耳邊回了一句,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
「工資上交,人也是你的。」
林晚星臉頰微熱,嗔了他一眼,心裡卻像灌了蜜一樣甜。
午市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才漸漸消停。
所有的紅燒肉全部售罄,連湯汁都被人拌飯吃得乾乾淨淨。
林晚星把最後一筆帳記上,長舒了一口氣。
「多少?」林秋月緊張地湊過來問。
林晚星看著帳本上的數字,眼睛亮晶晶的。
「光是中午這一頓快餐的流水,就抵得上過去賣兩天早餐的!」
「真的?!」
林秋月和林秋霞驚呼出聲,兩人激動得抱在一起。
「這快餐模式,成了!」
林晚星卻沒有就此滿足。
她趁熱打鐵,把早就準備好的幾個鋁製大飯盒拿出來,裡面是滿滿的紅燒肉和土豆絲。
「大姐夫!」
她喊了一聲正在擦桌子的李福貴。
「哎!來了!」李福貴放下抹布跑過來。
「這幾份是給前面五金廠和紡織廠門衛送的試吃餐。」
林晚星把飯盒遞給他,
「你騎著車,跟門衛大爺說,這是咱們林家小廚的新菜,請他們嘗嘗鮮。」
「順便告訴他們,以後要是廠里不想做飯,或者加班晚了,打個電話,咱們這兒管送!」
這一招主動出擊,直接把外賣市場也撕開了一個口子。
這個年代,還沒有外賣的概念。
大家要麼帶飯,要麼吃食堂。
要是能送飯上門,哪怕貴個幾毛錢,那些趕工期的工廠肯定也樂意!
李福貴接過飯盒,小心翼翼地放進自行車后座的藤編框裡。
他推著嶄新的飛鴿自行車走出店門,跨上去,用力一蹬。
車輪飛轉。
他昂首挺胸,迎著風,騎得飛快。
以前他在村里被人看不起,現在跟著小姨子干,不僅有肉吃,還能騎上這麼好的車,給大廠送飯!
這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夜幕降臨。
喧囂了一天的街道終於安靜下來。
林家小廚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幾個好菜,還有顧景川特意買來的兩瓶好酒。
大家舉杯慶祝今天的開門紅。
歡聲笑語透過門縫傳出去,飄散在安靜的夜色里。
而在街角的陰影里,一個黑影像幽靈一樣死死盯著那扇透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裡面越是溫馨熱鬧,張德功心裡的恨意就越是瘋狂。
憑什麼?
憑什麼他家破人亡,這家人卻能過得這麼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玻璃瓶,瓶身冰涼刺骨。
「想過好日子?」
他嘴角咧開一抹猙獰的笑,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瘋狂的光,
「都給我一起下地獄吧……」
他擰開了瓶蓋。
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