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門踩到了底。
伏爾加的引擎在咆哮。
顧景川沒看時速表,只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身邊的老趙,像一尊正在無聲碎裂的石像。
顧景川用餘光瞥了一眼,那雙能穩穩顛起幾十斤重鍋的大手,
正死死抓著副駕駛的扶手,指甲深深陷進皮套里。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蹦起,抖得不成樣子。
老趙的嘴唇開合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氣,被灌進車窗的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在怕。
怕這是一場空歡喜,怕二十年的尋找,換來又一個玩笑。
這種近在咫尺的恐懼,遠比當年孩子丟失時的絕望,更磨人。
「吱嘎——」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伏爾加穩穩停在縣公安局樓下。
顧景川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趙師傅,到了。」
老趙僵硬地轉過頭,看看那莊嚴的牌子,又看看顧景川。
他推開車門,腳剛沾地,整個人就直直地往下栽。
「小心!」
入手處,老趙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
卻在劇烈地痙攣,那是一種生理上完全無法自控的戰慄。
「我……我沒用……」
老趙粗啞地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給顧醫生……丟人了。」
「說什麼呢。」
顧景川架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架著他往裡走,
「這是人之常情, 換了誰都一樣。」
兩人一路上了二樓。
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顧景川敲了兩下,沒等人應聲就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桌後面,陳鋒正皺著眉翻看一沓厚厚的卷宗,聽到動靜猛地抬頭。
見到來人,陳鋒把卷宗一合,大步繞過桌子迎了上來。
「來了。」
他看了一眼面色慘白、還在不停發抖的老趙,
沒多說什麼,只是轉身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趙師傅,先喝口水,緩緩。」
老趙伸出雙手去接。
那個搪瓷杯子在他手裡就像是個千斤重的鐵塊,晃蕩得厲害。
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濺在他手背上,
燙紅了一片,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只是死死盯著陳鋒的臉。
「陳局……真……真的?」
這一聲問,像是用盡了他二十年的期盼。
陳鋒嘆了口氣,把杯子從他手裡拿回來放在桌上,然後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是真的。」
「鄰省警方前兩天端了一個跨省拐賣團伙。審訊的時候,有個犯人,為了爭取減刑,主動交代了一樁陳年舊案。」
陳鋒拿起桌上的那份卷宗,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記錄。
「二十年前,二月初八,南關火車站。他們拐走了一個四歲的男孩。孩子左邊眉毛里有顆黑痣,屁股上有個銅錢大的胎記。」
「對!對!就是虎子!」
老趙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就是二月初八!我就是去買了個燒餅的功夫……孩子就沒了!」
老趙說著,兩行渾濁的老淚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二十年的悔恨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陳鋒和顧景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然後呢?」
顧景川開口問道,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老趙的肩膀以示安撫,
「那孩子被賣到哪兒去了?」
陳鋒的神色暗了暗。
「那個犯人說,孩子當天就被轉手賣給了一對沒有生育的夫婦。」
「地點是在……豫省下面的一個小山村,叫靠山屯。」
「靠山屯……」
老趙嘴裡念叨著這三個字,就要往外沖,
「我這就去!我現在就去接虎子回家!」
「趙師傅!你先別急!」
陳鋒一把拉住他,臉色有些難看,「你聽我把話說完。」
老趙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回過頭,眼裡全是驚恐。
「陳局,還有啥事?是不是……是不是虎子他……」
「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鋒語氣有些沉重,
「我們讓當地警方去了靠山屯。」
「但是……那戶買家,十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
老趙愣住,「搬哪去了?」
「房子都塌了,村里人只知道那家男人在外面發了財,全家都接走了。具體去了哪,沒人知道!」
剛剛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冰水「刺啦」一聲澆滅。
老趙剛挺直的背,又塌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成一灘泥。
「沒了……又沒了……」
他瞪著天花板,嘴裡反覆念叨著。
從天堂掉進地獄,也不過如此。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不過——」
陳鋒突然加重了語氣,從卷宗底下抽出一張薄薄的傳真紙。
「我們也沒放棄。通過跨省戶籍協查系統,我們查到了那戶人家的遷出記錄。」
老趙渙散的瞳孔動了一下,慢慢地,重新聚焦到陳鋒臉上。
「雖然費了點周折,但確實查到了。」
陳鋒把那張紙推到老趙面前,
「他們搬去了臨縣的礦區。那家男主人叫程大國,現在是礦上的一個小包工頭。」
「而那個孩子……」
陳鋒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後面的話。
「那個孩子現在叫程鐵柱。今年二十四歲,在礦上當組長,已經結婚了,還有個兩歲的兒子。」
老趙捧著那張紙,指尖抖得幾乎捏不住。
那是他的虎子啊。
改了名,換了姓,還在別人的家裡生了根,發了芽。
「還有個情況,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陳鋒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狠了狠心,還是把最殘酷的現實說了出來。
「據那邊的同行反饋,這孩子……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啥?」老趙猛地抬頭,一臉茫然。
「據說他剛被拐過去那年冬天,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差點沒救回來。醒了以後,四歲以前的事兒就全都忘了。」
「在那個家裡,他就是親生的。養父母對他也不錯。」
陳鋒斟酌著用詞,試圖把傷害降到最低。
「而且,我們聯繫過那對養父母。」
「他們反應非常激烈,堅決否認孩子是買來的,一口咬定是自己親生的。」
「還說如果警察再敢騷擾他們,就要去省里上訪,告我們亂作為。」
「加上孩子本人沒有記憶,現在生活也很安穩。」
「如果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比如親子鑑定,法律上很難強行把人認回來。」
「最重要的是……」
陳鋒看著老趙,
「就算做了鑑定,證實了他是你兒子。」
「如果他自己不願意認你,不願意回來,誰也沒辦法。」
失憶。
養父母的阻撓。
兒子,可能不認他。
這幾個詞,比刀子還鋒利,一刀一刀,剜著老趙的心。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紙,仿佛想把「程鐵柱」三個字從紙上摳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良久。
老趙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