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眼淚混著汗水順著臉上縱橫的溝壑流進嘴裡，又咸又澀。
「沒事……沒事……」
他擺著手，像在說服自己，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結婚了，有娃了，那是大喜事，大喜事。」
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陳鋒，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
「陳局，我知道你們難做。我不鬧，我真的不鬧。」
「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遠遠地看一眼就行。」
「看看他長高了沒有，胖了還是瘦了，過得好不好。」
「只要看一眼，我就死心了。真的。」
那個曾經為了找孩子跑遍半個華夏的硬漢，此刻卻只求能看一眼那個早就把他忘乾淨的兒子。
顧景川心裡堵得發慌，他走上前，手用力按在老趙不住顫抖的肩膀上。
「趙師傅。」
「這周末，我開車帶你去。」
老趙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芒。
「真……真的？」
「真的。」
陳鋒也跟著點頭：
「我和那邊的派出所打個招呼，讓他們安排個民警陪著，就說是例行戶籍走訪。到時候你們在車裡等著，能見上面的。」
老趙顫抖著站起來，衝著兩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顧醫生，謝謝陳局！你們的大恩大德，我老趙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
從公安局出來，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顧景川開著車，老趙就坐在副駕駛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路邊的白楊樹一棵棵向後飛速倒退，像極了他那一去不復返的二十年。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可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回到林家小廚時，店裡已經沒了客人。
林晚星正挺著肚子，和林秋月在窗邊擇菜。
看見顧景川扶著老趙進來，她心裡「咯噔」一下。
老趙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像是魂都丟了。
「怎麼樣？有準信兒了嗎？」
林晚星趕緊放下手裡的豆角，迎了上去。
老趙沒應聲，只是對她擺了擺手，踉蹌著就要往後廚去。
「我……去準備晚上的菜。」
「趙叔！」
林晚星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麼了？您說句話，別讓我們跟著干著急！」
老趙的腳步頓住，他背對著眾人，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起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轉過身，臉上硬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找到了。」
林秋月一聽，高興得直拍手：
「找到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人呢？咱們趕緊去接回來啊！」
老趙的笑容瞬間垮了，眼裡全是苦澀。
顧景川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人找到了，在臨縣礦上。改名叫程鐵柱，結婚了，孩子都兩歲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但是，他小時候發高燒，以前的事……全忘了。」
「什麼？」林秋月也愣住了。
林晚星的心狠狠一揪。
她懂了，全懂了。
忘了，就意味著不認得了。
「那孩子養父母不承認是買的，對他又好。趙叔是怕……怕孩子為難。」
顧景川的聲音很低。
老趙搖著頭，聲音沙啞：
「不接了，不接了。人家過得挺好的，我去幹啥？去給人添堵嗎？」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
「我和顧醫生說好了，這周末去看看，就遠遠看一眼。」
「看完我就回來。這輩子……知道他活著，過得好，我就知足了。」
說完，他再也撐不住，步履蹣跚地進了後廚。
林晚星看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眼眶也熱了。
她轉頭望向顧景川，輕聲問：
「嘴上說看一眼就知足，可哪有當爹的不想聽兒子再喊一聲爹呢？」
顧景川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這周末，咱們一起去。」
林晚星點了點頭，目光又投向後廚。
老趙蹲在門口的一塊磨刀石旁，手裡拿著那把跟了他幾十年的舊菜刀。
「霍霍——霍霍——」
刺耳的磨刀聲一下下地響著，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老趙低著頭，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仿佛要把這二十年的思念、悔恨和痛苦，全都磨進這冰冷的刀刃里。
刀刃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映出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突然，磨刀聲停了。
老趙抬起頭，用刀背輕輕敲了敲磨刀石，
啞著嗓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後的空氣。
「我這當爹的第一次上門，該給他帶點啥呢？」
......
老趙的事情，讓林家小廚所有人都跟著糟心!
明明是找到了孩子，天大的喜事，可店裡卻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林秋月拿著抹布，一張桌子反覆擦了三四遍，長吁短嘆。
王嬸收拾碗筷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響動。
「這叫什麼事兒啊……」
林秋月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水花濺出來，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咋還……還給忘了呢？」
林晚星正給櫃檯里的算盤清零，聞言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大姐，找到了就是天大的好事，總比杳無音信強。」
她站起身，走到後廚門口。
老趙就坐在那塊磨刀石上，背影佝僂，一動不動，整個人都透著股死氣。
「趙叔，」
林晚星放輕了步子，「咱們周末就去看看，什麼情況，看到了再說。」
林秋月也跟了過來，勸道：
「是啊趙師傅，都找了二十年了，不能到這節骨眼上就泄氣了啊。萬一……萬一那孩子一看見您，就想起來了呢？」
李福貴也笨拙地附和：「對對，先見見，萬一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像是要用話語把老趙從那個絕望的深淵裡拉出來。
老趙緩緩地轉過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
沒什麼血色，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嗯。」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然後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我……我去備菜。」
看著他重新拿起那把菜刀，雖然動作還有些遲緩，但總歸是動起來了。
林晚星懸著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她轉身，對上顧景川的視線。
男人什麼都沒說，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有些事，不必言說，他們之間早已有了默契。
林晚星立刻有了主意，她轉身對林秋月交代：
「大姐，店裡你和姐夫先看著，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說完，她不由分說，拉起顧景川就往外走。
「慢點，你這肚子！」
顧景川被她拉著，趕緊護住她的腰，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