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的話音剛落,人已經逼到了跟前。
視線像手術刀一樣,在那隻剛才還扶著自家媳婦的大手上颳了一圈。
孫強只覺得後脖頸子一涼。
「還不是怕你餓嗎?」
林晚星沒察覺到那份涌動的暗流,笑著把懷裡的保溫桶往前遞了遞。
「多虧了孫大哥送我過來,不然這大雪天,我還真走不到這兒。你還不謝謝人家!」
顧景川的視線這才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孫強身上。
孫強一個激靈,只覺得這顧醫生的注視比外面的暴雪還冷,讓他一個常年跑長途的壯漢都有些手足無措。
顧景川沒多話,大步上前,長臂一伸,不容分說地將林晚星攬進自己懷裡,讓她完全貼著自己。一個極為自然的動作,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宣告。
他對著孫強,微微點了下頭,客氣,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多謝孫同志送我愛人過來,天晚了,路滑,您慢走。」
這言下之意,是個人都聽得出來:人我接到了,你可以走了。
孫強早就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擺手,大著嗓門憨厚地笑:
「不用謝,不用謝!應該的!」
他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看著被顧景川護在懷裡的林晚星,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顧醫生,你這媳婦真是沒得挑!剛才在路上,那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開穩點,就怕撒了你的湯!」
這話本是好意,可聽在顧景川耳朵里,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原來在路上,兩人還聊得這麼熱絡?
他攬在林晚星腰間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孫強說完,感覺氣氛更冷了,也不敢多待,沖兩人揮了揮手,
轉身上了自己的大貨車,在一陣轟鳴聲中,迅速消失在風雪裡。
看著那輛大貨車離開,顧景川心裡的那股酸勁兒才稍稍退下去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林晚星正仰著臉看他,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剛才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惹人憐愛。
「走吧,外面冷。」
顧景川單手接過那個死沉的保溫桶,
一進外科大樓,暖氣撲面而來。
正在護士站值夜班的幾個小護士正湊在一起嘀咕,一抬頭看見顧景川進來,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再一看他懷裡護著的女人,那股子羨慕勁兒簡直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大家紛紛圍上來打招呼。
「顧主任真是好福氣,嫂子這懷著孕呢,還冒著這麼大的雪來送飯!」
「就是啊,關鍵嫂子還這麼漂亮!這身衣服真好看!」
顧景川平日裡在科室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但這會兒卻難得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那種溢於言表的占有欲和炫耀感,讓一眾小護士看得直咋舌。
林晚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衝眾人禮貌地笑了笑。
回到辦公室,門「咔噠」一聲被從裡面反鎖上。
顧景川將保溫桶往桌上一放,卻並沒有急著打開吃飯。
他轉身,一步步逼近林晚星,將她堵在了辦公桌和自己身體之間,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那雙幽深的眸子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裡面翻湧著壓抑的暗流。
「那個姓孫的,經常去店裡?」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審問的意味。
林晚星看著他這副樣子,對上他那黑沉沉的、寫滿了「我不高興」的臉,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笑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顧醫生,好大一股酸味啊。」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
「你是不是把咱們縣供銷社的山西陳醋全打翻了?」
顧景川捉住那根作亂的手指,沒說話,只是盯著她那張開合的紅唇。
「人家就是個熱心腸的司機大哥,順路帶我一程。」
「我要是不坐他的車,這麼大的雪,走過來天都亮了,你的湯也早就涼透了。」
林晚星主動踮起腳尖,在他緊抿的唇角親了一下,
那個吻,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間讓他心裡的風暴平息了大半。
顧景川的身體僵硬了片刻,隨即緊繃的肩線緩緩放鬆下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巧笑嫣然的小女人,心裡又酸又軟。
最終,他俯下身,不是親吻,而是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帶了點懲罰意味地輕輕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宣告。
林晚星被他咬得「嘶」了一聲,卻沒躲。
「下次不許坐別的男人的車。」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有些啞,「尤其是副駕駛。」
「好好好,都聽你的。」
林晚星像哄孩子一樣拍了拍他的背,「快吃飯吧,一會兒湯該涼了。」
顧景川這才滿意了,拉開椅子,將她按著坐下,自己則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
顧景川確實餓狠了。
連著七個小時的手術,精神高度緊繃,這會兒鬆懈下來,胃裡早就空得發疼。
林晚星把湯盛在小碗裡,又把撕成小塊的雞肉餵到他嘴邊。
顧景川也沒客氣,就著她的手,一口湯一口肉地吃著。
熱湯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來,那股子鑽心的疲憊感也被驅散了不少。
直到最後一個肉包子下肚,顧景川才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抓過林晚星的手在掌心裡把玩。
「晚晚。」
他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剛才那種溫馨旖旎的氣氛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安的凝重。
林晚星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一頓:「怎麼了?」
「我讓陳鋒找人查了礦區附近的幾家醫院,包括周邊的衛生所。」
「根本就沒有叫程壯壯的孩子住院,更沒有肺炎的就診記錄。」
林晚星心裡猛地一沉。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個猜測被證實的時候,她還是覺得一陣發寒。
拿親生兒子的命來撒謊,這得是什麼樣的畜生才能幹出來的事?
顧景川頓了頓,視線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陳鋒那邊剛傳來的消息。程鐵柱拿著那一百塊錢,當天晚上就在鎮上的地下賭場輸了個精光。」
林晚星的手猛地攥緊了桌沿。
一百塊錢!就這麼沒了?
「現在,他又開始四處借錢了。」
顧景川眉頭緊皺:「賭徒是沒有底線的。一百塊錢只是個開始,嘗到了甜頭,他很快就會像吸血螞蟥一樣再次找上門。」
「那他會不會再來找趙叔?」林晚星急切地問道。
「一定會。」
顧景川轉過頭,看著林晚星,一字一頓地說,「而且這次,恐怕不是為了孩子看病這麼簡單的藉口了。」
窗外,狂風呼嘯,卷著大團大團的雪花狠狠砸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屋內的燈光閃爍了一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隻張開大口的野獸,正潛伏在暗處,等待著將那個可憐的老人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