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了，雪下得愈發沒了章法，
棉絮團一樣的雪片子砸下來，把整個縣城都埋進了白茫茫里。
林家小廚到了打烊的時間，店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林家人在收拾。
顧景川還沒回來。
林晚星手裡拿著抹布，心卻早就飛了。
她擦一張桌子，就要抬頭往門外看一眼，窗外的路燈光暈都被大雪模糊成了一團。
正在這時，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風卷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縣醫院的小護士劉萍，凍得臉通紅，頭上還頂著一層雪。
「嫂子！」她跺著腳，大口喘著氣，
「顧主任還在手術台上呢！急診送來個車禍大出血的，腸子都斷了好幾截，估計得忙到後半夜了！」
小護士又趕緊補充道：
「主任讓我給您帶個話，說雪太大了路滑，讓您千萬別等他，早點在家歇著，他今晚就在值班室對付一宿。」
林晚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客客氣氣的和劉萍道了謝!
還給拿了兩個肉包子帶走!
手術一做就是幾個鐘頭，連軸轉下來，他晚飯肯定又沒吃。
醫院食堂早就關門了，值班室里除了硬邦邦的干方便麵還能有什麼？
他的胃本來就不好。
想到這，林晚星再也坐不住了。
「媽，把那鍋雞湯熱一熱，再裝幾個肉包子。」
林晚星站起身，一邊圍圍巾一邊說，「我去給景川送點吃的。」
「這麼大的雪，你怎麼去啊？」
劉桂香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不行不行，太危險了！路那麼滑，萬一摔著碰著，我和你爸這心還要不要了？」
「沒事的媽，我慢點走。」
「那也不行！要去讓你大姐夫去！」
正爭執著，角落裡正在吃飯的一個彪形大漢站了起來。
「老闆娘，你要去縣醫院？」
說話的是孫強，大家都叫他孫老闆，是個跑長途貨運的司機，也是店裡的常客。
這人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看著挺凶，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大嗓門。
「是啊，孫大哥。」林晚星應了一聲。
孫強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正好！我這車貨就是要送去那附近的供銷社倉庫，順路！你要是不嫌棄我那大車顛得慌，我捎你一程！」
劉桂香還有些猶豫，看了看窗外呼嘯的風雪，又看了看一臉堅決的閨女。
「這……」
「嬸子，您放心！」
孫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我這車輪子上都綁了防滑鏈，穩得很！保管把老闆娘平平安安送到顧醫生跟前！要是少一根頭髮，您拿大耳刮子抽我！」
林晚星也勸道：「媽，孫大哥的技術您還信不過嗎？這雪越下越大了，景川還在手術台上，我不去看看實在不放心。就坐個車，一會兒就到了。」
劉桂香拗不過，只能嘆了口氣：
「那你可得千萬小心，到了醫院趕緊打個電話回來。」
……
大貨車的駕駛室很高，爬上去頗費了一番周折。
駕駛室里瀰漫著一股常年抽菸留下的旱菸味，混合著柴油的味道，並不好聞。
暖風機轟隆隆地響著，吹出來的風雖然熱，卻帶著一股子燥氣。
「老闆娘，坐穩了啊！」
孫強熟練地掛擋，這台龐然大物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碾壓著厚厚的積雪衝進了夜色里。
「孫大哥，真是麻煩你了。」
林晚星抱著保溫桶，儘量穩住身形。
「嗨，這叫啥事！」
孫強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大著嗓門說道，
「顧醫生那是咱們縣裡的神刀手，救過多少人的命啊！能給顧醫生的家屬當回司機，那是我的榮幸！」
「再說，你家這包子太香了，我不送這一趟，下次都不好意思來蹭蒜瓣吃！」
這孫強是個話癆，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林晚星只好笑著應和，心思卻早就飛到了醫院。
不知道手術順不順利？
不知道他胃疼不疼？
縣醫院離得並不遠，即使雪大路滑，二十分鐘也就到了。
車子緩緩停在了醫院大門口。
這年頭的貨車沒有專門的客運下車踏板，離地很高。
孫強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先把車停穩，自己跳下去，然後繞到副駕駛這邊，把門拉開。
「老闆娘，這地兒太高，又滑，你可得慢著點！」
孫強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想要扶一把林晚星。
「來，你把手給我，踩著那個輪轂，哎對，小心別滑倒！」
林晚星也不矯情，這時候安全第一，她一手緊緊護著懷裡的保溫桶，
一手搭在孫強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探出腳去夠下面的踏板。
風雪交加中，醫院大樓門口的燈光昏黃而朦朧。
就在這時，急診大廳的厚重門帘被掀開了。
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出來。
顧景川剛從手術台上下來，連白大褂都來不及脫，裡面那件白襯衫的領口和袖口，都濺染著尚未乾涸的血點。
連續七個小時的高度緊張，讓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骨頭，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他只想出來透一口氣，讓冰冷的雪激一下發昏的腦袋。
然而，他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刺眼的一幕。
醫院門口昏黃的路燈下，那輛巨大的解放卡車旁，
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正被另一個男人「呵護」著，從高高的駕駛室里下來。
那個男人仰著頭，臉上是殷勤的笑。
一隻粗糙的大手，正明晃晃地虛扶在他妻子的腰側，那距離近得扎眼。
而她的手，正搭在那個男人的手臂上。
風雪裡，一個低頭小心翼得惹人憐愛，一個抬頭呵護備至得體貼入微。
顧景川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手術室里的血腥味、消毒水味，連同七個小時的疲憊，
在這一瞬間，全都化成了一股混著滔天怒意的寒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邁開長腿，徑直走進風雪裡。
「景川？」
林晚星剛站穩，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踏著風雪而來的男人，又驚又喜。
顧景川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昏黃的燈光，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晚晚。」
「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