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那聲響亮的「懂了」,把店裡剛才因流氓而起的緊張氣氛徹底驅散了。
顧景川直起身,很自然地牽著狗蛋的手往外走。
「走,姨夫帶你堆個大將軍。」
院子裡的雪厚實又乾淨,顧景川挽起大衣袖子,
那雙在手術台上精準無比的手,此刻正毫不嫌棄地滾著雪球。
不一會兒,一個半人高的大雪人就立在了門口,
黑煤球做的眼睛,胡蘿蔔做的鼻子,逗得狗蛋圍著雪人嗷嗷直叫,早忘了剛才的驚嚇。
店裡的食客們透過玻璃窗看得直樂。
「哎喲,這顧醫生可真是個稀罕人。」
鄰桌的一個大嬸感嘆,
「長得俊,有本事,還是個疼媳婦愛孩子的。剛才那一腳踹得,真是解氣!」
「老闆娘,你這命也太好了!我家那口子讓他看兩分鐘孩子都能把房頂掀了!」
另一個嫂子滿臉羨慕。
一片歡聲笑語裡,一個年輕姑娘紅著臉湊到林晚星身邊,壓低了聲音:
「晚星姐,顧醫生還有沒有沒結婚的兄弟啊?表兄弟也行!有一半這麼好我就嫁了!」
林晚星正幫客人拿醋壺,聞言忍不住笑了,眉眼彎彎:
「有個親哥,在京市。不過……」
「不過啥?」
姑娘眼睛一亮,連手裡的油條都忘了吃。
「聽說今年都三十四了,還沒成家。就是人有點冷,是個工作狂,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人影。」
「三十四沒結過婚?那肯定是眼光高!沒事,我不怕冷,我就喜歡這一款!」
那姑娘是個文工團的台柱子,性格大膽,當即就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
「晚星姐,你幫我問問唄?」
正鬧著,門口風鈴一響,顧景川推門進來,拍了拍肩頭的雪。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他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醋壺,放在桌子上。
那文工團的姑娘膽子大,也沒藏著掖著,笑嘻嘻地說:
「顧醫生,正跟老闆娘打聽你哥呢。你看我咋樣?能不能做你嫂子?」
顧景川的視線在林晚星帶笑的臉上轉了一圈,心裡便有了數。
「我哥?」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把剛才弄濕的一點雪水印記擦乾,
「那是個把部隊當家的人。你要是能忍受三年五載見不著丈夫一面,我就把電話給你。」
姑娘吐了吐舌頭:「那還是算了吧,守活寡可不行。」
店裡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顧景川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間差不多了。
「我得去醫院了。」
他轉過身,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出門,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捧起了林晚星的臉。
那雙手剛才還在玩雪,有些涼,激得林晚星縮了一下脖子。
「別動。」
顧景川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額頭上。
下一秒,一個吻,重重地印在了她的眉心。
「在家乖一點,別累著。」
他的拇指在她細膩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尤其是別為了賺錢不顧身子,要是讓我知道你又搬重物,回來唯你是問。」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太自然,也太……囂張。
在這個牽手都要臉紅的年代,這樣坦蕩又親昵的舉動,簡直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了一顆巨石。
剛才還喧鬧的店堂瞬間安靜了一秒,緊接著爆發出了更大的起鬨聲。
「哎喲喂!顧醫生,這一大早的,是想把我們甜死啊!」
「就是就是,這豆漿都不用放糖了!」
「老闆娘臉都紅成紅蘋果咯!」
林晚星的臉確實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她嗔怪地瞪了顧景川一眼,小聲嘟囔:「這麼多人呢……快走你的吧!」
顧景川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殺傷力的弧度。
那模樣,分明在說:我寵我自己媳婦,天經地義。
看著黑色伏爾加緩緩駛離,林晚星拍了拍發燙的臉頰,轉身投入到忙碌中。
只是她沒注意到,一直坐在角落裡默默幹活的老趙,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後門。
街對面的公用電話亭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老趙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裡緊緊攥著幾個硬幣。
顫抖著手把硬幣塞進投幣口。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長音。
每一聲,都像是在老趙的心尖上拉鋸。
「餵……是市一院呼吸科嗎?」
老趙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卑微的討好,
「我……我想問問,有個叫程壯壯的孩子,兩歲大,是不是在咱們那住院啊?」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不耐煩的聲音:
「程壯壯?沒這個名字。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查不到這個人。」
「不……不可能啊。」
老趙急了,也不顧外面的冷風直往脖子裡灌,
「是他爹親口說的,肺炎,嚴重得很……護士同志,您受累再幫俺查查,是不是名字記錯了?或者……或者是才辦的手續?」
「大爺,我這忙著呢,真沒有!」
「啪」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老趙僵硬地拿著聽筒,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許久。
寒風卷著雪花打在他臉上,刀割一樣疼,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
沒住院?
那是去哪了?
那是他的親孫子啊,鐵柱就算再渾,也不能拿孩子的命撒謊吧?
或許……或許是去了別的醫院?
對,市里醫院多,肯定是自己搞錯了。
老趙在心裡拼命地給兒子找著藉口,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支撐著這副老邁的身軀走回店裡。
當他推開店門時,臉上的失魂落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趙叔?」
林晚星正好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肉包子經過,看他這副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您去哪了?臉色這麼難看。」
老趙渾身一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去哪。就是去透透氣。」
他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失望。
「虎子那邊怎麼樣?您給家裡打電話了嗎?孩子沒事了吧?」
林晚星試探著問了一句。
「打……打了。」
老趙語速很快,
「說是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讓我……讓我別操心。」
林晚星看著他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心裡嘆了口氣。
趙叔這情緒明顯不對勁,這兩天都精神不振,
顯然是在撒謊,怕不是已經知道自己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