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進了屋。
店裡暖氣燒得旺，一進門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炸油條和濃郁的豆漿香氣。
劉桂香正在後廚的案板上和面，聽見動靜一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是一頓。
「我的天，這孩子，穿這麼點不冷啊？」
當媽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孩子冷不冷。
她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繞出後廚，伸手去摸林晚星的手。
入手一片溫熱，她才鬆了口氣，隨即視線就被那件大衣吸引了。
「這大衣看著薄，倒是真暖和。」
她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羊絨面料，觸感讓她嘖嘖稱奇，
「這啥毛做的？軟得跟雲彩似的，還這麼輕快。這一件，得不少錢吧？」
「媽，您就別操心錢了，只要晚晚穿著舒服就行。」
顧景川順手幫林晚星解開大衣扣子，將衣服妥帖地掛到旁邊的衣架上。
隨著米白色的大衣被脫下，那一抹酒紅色的背帶裙便徹底顯露出來。
剛換好工裝端著盤子出來的王大嬸，還有服務員小劉、小張，一個個看得都直了眼。
小劉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手裡的動作都忘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的個乖乖！老闆娘這一身，也太……太好看了吧！」
小張湊過來，眼睛裡全是羨慕的小星星：
「這就是那個什麼……孕婦裝？我嫂子懷孕那會兒，天天套著我哥的破工裝褲，邋遢得沒法看。老闆娘這哪像是懷孕啊，簡直比沒出嫁的大姑娘還俏！」
「那是人家顧醫生會疼人！」
王大嬸是過來人，一眼就看穿了本質，
「你看看顧醫生，人就站在那兒，眼睛就沒從老闆娘身上挪開過。這就叫同人不同命喲！」
大傢伙兒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店裡的氣氛熱烈又歡快。
林晚星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誇得臉頰發燙，顧景川卻坦然得很，拉開一張椅子扶著她坐下。
他沒說話，只是聽著那些對自家媳婦的誇讚，那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比誇他自己還要受用。
很快，早飯擺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豆漿，剛出鍋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還有劉桂香特意給林晚星蒸的皮薄餡大的肉包子。
顧景川拿起一個剛煮好的雞蛋，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著，
三兩下就把殼剝得乾乾淨淨，連帶著那層白膜都撕得一絲不剩，
然後才把光溜溜的雞蛋放進林晚星的碗裡。
「快吃，一會兒涼了。」
這一片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景象里，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老趙獨自坐在角落的那張桌子上，面前擺著同樣的豆漿油條，但他半天也沒動一口。
他臉上也在笑，可那笑容卻像是用線硬扯出來的，僵硬又苦澀。
他看著顧景川把剝好的雞蛋遞給林晚星，
看著林晚星臉上那種被寵愛、被呵護才能養出來的光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同樣是親人，同樣是血脈相連。
怎麼人家的日子就能過得這麼熱乎，這麼有盼頭，而自己……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貼身口袋的位置。
那裡有一張被汗浸透又撫平了褶皺的煙盒紙，硬硬的紙角硌著他的胸口，有點疼，卻又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也不知道……壯壯的病，怎麼樣了……」
老趙在心裡默念。
他想虎子了，想那個還在醫院裡「受苦」的孫子。
要是虎子也能這麼帶著孫子來看他，哪怕只是坐一坐，吃頓飯，讓他現在就去死也甘願了。
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就像是被屋外的大雪灌滿了，凍得他從裡到外直哆嗦。
他抓起一根油條，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仿佛要把所有的酸楚都咽下去。
「趙叔，想什麼呢？豆漿都涼了。」
林晚星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老趙渾身一激靈，差點被油條噎住，趕緊咽下去：
「沒……沒想啥。這包子真香。」
明明吃的是油條,卻被他說成包子!
眾人都看了他一眼,
顧景川沒拆穿他的言不由衷，只是轉頭對劉桂香說：
「媽，給趙叔換碗熱的豆漿吧，大冬天的，喝涼的傷胃。」
「哎，好嘞！」
劉桂香應了一聲，麻利地去盛了碗滾燙的豆漿過來。
老趙捧著那碗熱豆漿，氤氳的霧氣熏得他眼眶一陣陣發熱。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著，仿佛這樣就能把心裡的那個大窟窿給填滿。
就在這時，店門猛地被推開，一股夾著雪花的寒風卷了進來。
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頭髮亂得像雞窩，另一個穿著夾克，嘴裡叼著根煙，滿臉的戾氣。
「老闆，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
雞窩頭喊道。
那兩人找了個空桌坐下，眼神在店裡四處亂瞟，當看到坐在家人中間、穿著酒紅色裙子的林晚星時，兩人的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那個叼著煙的夾克男，他上下打量著林晚星，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污穢。
「哎，哥，你看那娘們兒，穿得真帶勁！」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雞窩頭，「這小縣城裡還有這麼標緻的貨色？」
雞窩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我操，這人長得怎麼像我小學同學啊！」
「就是嫁給王志遠那個……那個生不出孩子的？叫什麼……林晚星！對，就是她！」
這話一出，整個店裡瞬間鴉雀無聲。
林秋月和劉桂香的臉「刷」地就白了，手裡的東西都差點沒拿穩。
林大山更是猛地站了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林晚星的臉色也沉了下去，拿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只有顧景川，依舊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變。
他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後才抬起頭，看向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夾克男見所有人都看他，非但不收斂，反而更加得意，
站起身就朝林晚星這邊走過來，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嚷嚷：
「嘖嘖，真是人靠衣裝啊。離了婚，日子倒是過得更滋潤了？怎麼著，跟了哪個大款啊？也給哥們介紹介紹？」
他一邊說，一邊竟然伸出手，想去摸林晚星的臉。
可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就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一隻手憑空出現，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顧景川擋在了林晚星面前。
他還是那副斯文的樣子，金絲眼鏡後的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
但攥著對方手腕的力道，卻讓夾克男的臉瞬間就扭曲了。
「啊！疼疼疼！你他媽放手！」
夾克男疼得嗷嗷直叫，另一隻手想去打顧景川。
顧景川看都沒看，只是手腕一擰一送。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慘叫，夾克男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緊接著，顧景川抬起一腳，精準地踹在了他的小腹上。
夾克男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最後摔在門口，抱著肚子蜷縮成一團，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店裡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那個雞窩頭嚇傻了，嘴裡的煙都掉在了地上。
「滾。」
一個字，讓雞窩頭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去扶地上的同伴。
「你……你們給我等著！」
他扶起夾克男，色厲內荏地吼道，「敢動我們！你們死定了！」
說完，兩人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店門。
狗蛋被嚇壞了,發出一聲小小的嗚咽，他躲在林秋月身後，小臉煞白。
顧景川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狗蛋平齊。
「李向陽。」
他叫了狗蛋的大名。
狗蛋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剛剛還很嚇人的小姨夫。
顧景川的聲音很沉，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看見了嗎？這個世界上，有講道理的人，也有不講道理的壞人。光是害怕沒有用。」
他伸出手，在狗蛋的小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男子漢的肩膀，是用來扛責任的。你要變得強大，以後才能保護媽媽，保護小姨，還有肚子裡的弟弟妹妹。懂嗎？」
他挺起小胸膛，用力地點了點頭，大聲回答：
「我懂了！我是男子漢！以後誰敢欺負媽媽和小姨，我就揍他！」
這一幕，讓剛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林家人，眼眶都有些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