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身子猛地一顫,手下意識扶住桌沿。
她強迫自己站穩。
「陳局?趙叔他……怎麼了?」
陳鋒一腳從門外踏進來,臉上化的雪水混著汗往下淌,
他一把抹掉,帶進來的寒氣讓屋裡的人都打了個哆嗦。
「人找到了。」
他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
「在鎮北那個地下賭場的後巷,被人扔在垃圾堆旁邊……我們的人到現場時,人已經休克了。」
他話說得又急又快,像連珠炮一樣往外砸。
「腿,右小腿,看著就折了。最麻煩的是腦袋,後腦勺挨了重傢伙,全是血!」
林晚星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劉桂香和林秋月尖叫一聲,趕緊左右扶住她,讓她坐下。
「天殺的!怎麼會這樣!」
劉桂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人呢?人現在在哪?」
「縣醫院!景川已經在急救室了,他走不開,讓我先回來跟你說一聲,讓你別慌!」
「去醫院。」
林晚星推開母親的手,站起來就往外走,連掛在衣架上的大衣都忘了拿。
「晚晚!」
劉桂香哭著從後面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你挺著這麼大的肚子去那地方幹什麼!血淋淋的,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讓你爸去!讓你姐夫去!」
「媽。」
林晚星停住,回過身,
「他是店裡的師傅,是長輩。他躺在裡面生死不明,我這個做老闆的,要是在家安安穩穩坐著,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劉桂香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知道自己這閨女,看著軟,骨頭裡是鋼。
「那你……那你把衣服穿上!」
劉桂香手忙腳亂地把那件厚實的羊絨大衣給林晚星披上,
又把圍巾一圈圈繫緊,「千萬別激動,想著肚子裡的孩子,啊?」
吉普車像一頭暴躁的野獸,咆哮著衝進黑夜。
車輪碾過薄冰,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響。
林晚星雙手護著高隆的腹部,強迫自己呼吸。
「到底怎麼回事?趙叔不是帶了刀嗎?怎麼會傷成這樣?」
陳鋒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他帶刀,就他媽不是去砍人的!他是去嚇唬人,想把程鐵柱那個小畜生從賭場裡拖出來!」
「賭場那幫打手說,趙叔衝進去,抓著程鐵柱就要走,還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拍在桌上,說要給兒子贖身!」
「那幫人嫌他礙事,直接拖到後巷去打,往死里打!」
陳鋒的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爆起,他咬著牙。
「最不是東西的是……程鐵柱那個畜生,他就在旁邊看著!眼睜睜看著他親爹被三四個人圍著打,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們的人端了場子衝進去,那孫子正抱著頭躲在賭桌底下,手裡還死死攥著那點沒輸完的賭資!」
一股徹骨的寒意,比車外的風雪還冷,順著林晚星的脊椎骨一路爬上頭頂。
虎毒不食子。
這個兒子,卻眼睜睜看著父親為自己被打得半死。
「程鐵柱呢?」
「抓了!」
陳鋒猛打方向盤,車子一個甩尾,輪胎擦著地面,
穩穩停在縣醫院急診樓門口,
「直接押到醫院來了!」
縣醫院的急診科,永遠是一片混亂。
刺鼻的消毒水味、鐵鏽似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直衝鼻子。
走廊里,病人的呻吟,家屬的哭喊,醫生的呵斥,亂成一鍋粥。
林晚星剛進門,顧景川的徒弟小劉就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嫂子!陳局!」
「人怎麼樣?」陳鋒一把抓住他肩膀。
「情況很不好。」
小劉語速飛快,「肋骨斷了兩根,身上到處是傷。右腿是粉碎性骨折,最嚴重的是顱腦損傷,有震盪,可能還有內出血!」
林晚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骨科的孫主任在裡面做手術,顧主任不放心,也跟著進去了。」
小劉指著走廊盡頭。
林晚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手術室上方,「手術中」三個紅字,像三道流血的傷口。
而在手術室外的長椅邊,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像只受驚的老鼠。
正是程鐵柱。
他旁邊站著兩個便衣警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林晚星徑直走了過去。
她的高跟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聽到腳步聲,程鐵柱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被「請」回來的時候吃了苦頭。
當他看見林晚星,特別是她身後那身警服時,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不……不關我的事啊!」
不等任何人開口,他就尖叫起來,
「是他自己要衝進來的!我都說了我不走,他非要拉我!那些人看他帶刀,以為是來砸場子的……我有什麼辦法?我一個人又打不過他們那麼多人!」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讓趙叔找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最後卻差點為他送了命的男人。
「二十年前,趙叔為了找你,工作沒了,家散了,一個人在外面漂了半輩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扎人。
「二十年後,他為了把你從賭場裡拉出來,被人打斷腿,打得頭破血流躺在裡面,生死不知。」
「你呢?你就在這裡說,不關你的事?」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嘈雜的走廊里炸開,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程鐵柱被打得一頭撞在牆上,他捂著臉,眼睛瞪得像牛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晚星。
「你……你個瘋女人敢打我?你是誰啊你!警察同志!她打人!你們看見了,她打人了!」
他怪叫著就要跳起來,旁邊的民警一腳踹在他腿彎上,厲聲喝道:「蹲好!」
程鐵柱「嗷」的一聲,又狼狽地縮回牆角,眼神怨毒地死死盯著林晚星。
「這一巴掌,」
林晚星緩緩收回自己發麻的手,
「我替趙叔打的,打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畜生。」
「你……」
「鐵柱!鐵柱啊!」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高音劃破了走廊的空氣。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女人沖了過來,
是程鐵柱的媳婦,王翠花。
身後跟著面色鐵青、氣喘吁吁的程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