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看見蹲在地上的程鐵柱,立刻撲了上去,抱著他嚎啕大哭。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哪個天殺的把我們家鐵柱打成這樣!」
「警察同志,你們可得給我們做主啊,我們家鐵柱可是個老實人!」
她哭得驚天動地,眼角卻飛快地瞟著陳鋒和林晚星,精明算計的光一閃而過。
程大國站在一旁,胸口劇烈地起伏,他看看亮著紅燈的手術室,
又看看縮在媳婦懷裡乾嚎的養子,嘴唇都在哆嗦。
「爸!爸你救我啊!」
程鐵柱看見程大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開媳婦就往程大國那邊爬,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爸你快跟警察同志說!真的不關我的事!」
「是那個老傢伙他自己找死!」
「他一個糟老頭子,提著刀上賭場,那不是他自己找打嗎?跟我可有半毛錢關係?爸!」
「啪!!」
又一聲更響亮的耳光。
王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
程鐵柱被打得整個人都轉了半圈,嘴角當即就見了血。
他捂著臉,徹底懵了,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養父。
不光是他,連林晚星和陳鋒都愣住了。
「爸……你打我?」
程大國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畜生。」
他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
「爸你怎麼向著外人說話……」
程鐵柱還想狡辯。
「啪!」
又是一個更狠的耳光,直接把程鐵柱打倒在地!
「外人?」
程大國指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聲音都在吼,
「他為了把你從火坑裡拉出來,命都快沒了!」
「你呢?啊?!你他媽在幹什麼?!」
「你在旁邊看著!你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打斷腿!你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像條死狗一樣扔在牆角!」
「我程大國養了你二十年!我就是養條狗,看見主人被人打,都知道上去咬兩口!我怎麼就養出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程大國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這幾天滿腦子都是老趙來礦上,撲通一聲給他跪下的場景。
他也知道程鐵柱和老趙偷偷聯繫上了,他心軟了,
想著只要這個養子還在身邊,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萬萬沒想到,老趙這個當爹的,竟能為了兒子單槍匹馬闖進賭場!
而他養了二十年的兒子,卻冷血到這個地步!
他不是為老趙心疼,他是為自己這二十年的心血感到心寒!
「那也是他自找的!」
程鐵柱倒在地上,梗著脖子還在嘴硬,
「他一天都沒養過我!憑什麼讓我管他死活!」
「啪!」
第三個巴掌。
程大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完這一巴掌,
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精神,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長椅上。
「作孽啊……我當初就不該從人販子手裡買下你……作孽啊……」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叮——」
一聲輕響,手術室上方的紅燈,滅了。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
顧景川穿著一身被血浸透的綠色手術衣走了出來,他臉上還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
他抬手,摘下那雙沾滿了鮮血、還沒來得及清洗的橡膠手套,精準地扔進旁邊的醫療廢物桶。
他的視線越過走廊里所有的人,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那雙平日裡總是清冷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凝重。
林晚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晚晚。」
顧景川朝她走過來,聲音沙啞。
「情況……不太好。」
顧景川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命保住了。」
這四個字落地,走廊里緊繃的空氣鬆了一瞬。
「但是,」
顧景川的話鋒一轉,
「右小腿粉碎性骨折,骨頭碎得太厲害,神經也斷了。就算以後能下地,也是個跛子。」
林晚星身子晃了一下。
顧景川伸手,隔著厚重的大衣托住她的手肘。
「最麻煩的是腦袋。」他的聲音更沉了,
「顱骨骨裂,裡面有血塊壓迫神經。能不能醒,看這一周。醒不過來...」
他再次停頓,艱難的說出後面的話,
「就是植物人。」
植物人。
這三個字像三塊鉛,重重砸在林晚星心口。
那個沉默寡言、只會悶頭幹活、把菜刀磨得雪亮的漢子,以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哎喲,沒死啊?」
一聲極不合時宜的嘀咕從牆角傳來。
王翠花拍著胸口,臉上竟是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拽了一把還癱在地上的程鐵柱。
壓低了嗓門,自以為別人聽不見。
「沒死就行,沒死就是萬幸。不過醜話可說在前頭,這醫藥費,咱們家一分錢都掏不出來!」
「家底都讓你輸光了,我也沒工作,上哪兒弄錢去!」
程鐵柱縮著脖子,聽見這話,趕緊拼命點頭。
「對對對!我沒錢!是他自己要衝進去的,這醫藥費跟我沒關係!」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麻煩。
坐在長椅上的程大國,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著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兒子,又看了看那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兒媳婦。
三年前老伴走的時候,他就怕自己老了沒人管。
他對程鐵柱嚴防死守,哪怕知道這孩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賭鬼,他也忍了。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指望。
可現在,這指望,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程大國張了張嘴。
他想罵人。
想衝上去再給這個畜生兩巴掌。
可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所有的憤怒和絕望,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里,是一個父親徹底死心的悲涼。
林晚星轉過身。
她看著這一家子。
這就是趙叔找了二十年的兒子。
這就是趙叔不惜拿命也要去挽救的親骨肉。
真髒。
她甚至不願意再多看他們一眼,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小劉。」
林晚星叫了一聲顧景川的徒弟。
「嫂子。」小劉趕緊應聲。
「去開單子。」
林晚星從包里掏出一沓大團結,那是今天店裡的流水,還沒來得及存。
她走到護士站,將錢「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台子上。
「住院費、手術費、藥費,所有錢,我來出。」
她轉過頭,冷冷地瞥了王翠花一眼。
「另外,請兩個最好的護工,二十四小時輪流守著。錢不夠我再去取。」
「不用某些人,掏一分一毫。」
王翠花眼珠子在那沓厚厚的鈔票上轉了一圈,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哎呀,這就對了嘛!你們是大老闆,開飯館的一天流水多少錢吶!這點錢對你們來說就是九牛一毛!」
她甚至還想湊上來套近乎。
「你看,既然不用我們出錢,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家裡爐子還沒封呢……」
「滾。」
陳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忍到了極限。
他對著身後的兩個民警使了個眼色。
兩個民警早就看這兩人不順眼了,二話不說,上前一人一邊,直接架起程鐵柱和王翠花。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警察打人啦!」
王翠花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閉嘴!」
民警厲聲呵斥,「程鐵柱涉嫌聚眾賭博,你涉嫌妨礙公務、擾亂醫院秩序!跟我們回局裡把問題交代清楚!」
「帶走!」陳鋒一揮手。
程鐵柱嚇得腿都軟了,被拖著往外走,鞋底在地上蹭出兩道黑印。
王翠花的尖叫聲一路遠去,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
程大國全程都好像是丟了魂似的,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