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修長的手指,帶走上面殘留的血腥和藥味。
他抽出一張紙巾,仔細擦乾,才走到林晚星身邊。
林晚星還站在原地,整個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顧景川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覆蓋住她冰冷的手背。
「彆氣了。」他聲音很低,「為那種人,不值得。」
林晚星抬起頭,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眼圈通紅一片。
「我是替趙叔不值。」
顧景川沒再說話,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暖著她。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手術室的大門再次滑開。
幾個護士推著一輛平車走了出來,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
在死寂的深夜裡一下下碾在人心上。
林晚星立刻掙開顧景川,沖了過去。
趙尋安躺在白色的床單上。
他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有暗紅的血跡滲出。
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發灰。
各種透明的管子從他身上連接到旁邊的儀器上,
呼吸機發出單調的「滴、滴、滴」聲,每一次聲響,都伴隨著他胸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那個平日在後廚,能輕易顛起幾十斤重大鍋,
沉默著把所有重活都幹完的漢子,此刻就那麼毫無聲息地躺著,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林晚星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顧景川上前一步,從側面攬住她的肩膀,
將她半圈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那份過於殘酷的畫面。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大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撫。
「他底子好,命硬。」
顧景川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他還沒好好教訓那個混帳小子,他不甘心,一定會醒過來的。」
交完費,安頓好病房,已經是後半夜。
外面的雪停了,路面上結了一層光亮的薄冰。
車開得很慢,車內一片沉默,只有路燈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交替。
回到店裡,後院正房的燈還亮著。
車剛停穩,劉桂香、林大山、林秋月兩口子呼啦一下全從屋裡涌了出來,連林秋霞都披著衣服跟在後面。
「咋樣?人咋樣啊?」
劉桂香急得鞋都沒穿利索,聲音都在發顫。
「進屋說。」
林晚星扶著肚子,示意大家進去。
暖烘烘的屋裡,林晚星把醫院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聽到趙尋安可能成為植物人時,屋裡一片抽氣聲。
而當聽到程大國為了趙尋安,當眾甩了程鐵柱三個耳光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大山坐在炕沿上,手抓著自己的褲子, 悶聲開口:
「這程大國,也可憐。」
屋裡人都看向他。
「他打那三巴掌,明面上是為老趙出氣,實際上……」
林大山重重嘆了口氣,「是為了他自己。」
林晚星愣住了,看向父親。
「都是當爹的。」
林大山嘆了口氣,
「他看見老趙,一個沒養過兒子幾年的人,能為了那個畜生連命都不要。」
「再看看他自己,養了二十年,掏心掏肺,結果養出個眼睜睜看著親爹被打都不放一個屁的白眼狼。」
「那一刻,程大國不是心疼老趙,他是心疼他自己那二十年的心血!」
「同時, 他也佩服老趙那股子為了兒子能拼命的勁兒,那是他都做不到的。」
「哪怕那兒子是個混蛋,老趙這個爹,當得也是響噹噹的。」
林秋霞抱著懷裡熟睡的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這叫什麼事兒啊。」
她哽咽著,手指輕輕撫摸孩子溫熱的小臉,
「人心怎麼能壞到這個地步?趙叔多好的人啊……」
劉桂香也跟著抹淚,雙手合十的拜了拜: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一定要讓老趙醒過來,好人不能就這麼沒有好報啊……」
夜深了。
大家各自散去休息。
林晚星和顧景川回到自己家,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卻了無睡意。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雪地反射的清冷月光。
顧景川從身後抱住她,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給了她最堅實安穩的依靠。
「睡吧。」
「景川。」
林晚星輕聲叫他。
「嗯。」
「你說,血緣……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顧景川沉默了一會兒。
「重要,也不重要。」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氣息溫熱,
「趙叔拼命,是因為血緣。程鐵柱冷血,是因為人性。」
「那把刀呢?」
林晚星忽然想起個事兒,「趙叔帶去的那把菜刀,最後在哪?」
顧景川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在現場。」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陳鋒說,刀就掉在垃圾堆旁邊的雪地里,找到了。」
「刀刃上,一滴血都沒有。」
顧景川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趙叔衝進去的時候,刀一直是用好幾層報紙緊緊包著的。直到他被人打倒,那層報紙……都沒散開。」
林晚星的眼淚,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決堤。
這一次,她沒有壓抑,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那個憨厚沉默的男人,那個把所有溫柔都藏在心底的父親,
他帶著刀,只是想給自己壯膽,只是想擺出一個兇狠的姿態,好把兒子從泥潭裡嚇出來。
他怕傷了人,怕給兒子惹上更大的麻煩,更怕自己衝動之下成了罪犯,讓兒子以後抬不起頭做人。
他到最後一刻,想的還是那個畜生!
窗外,寒風呼嘯。
「景川。」
林晚星忽然翻過身,在黑暗中緊緊抓住顧景川的睡衣前襟,
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卻帶著一股淬了冰的狠勁。
「嗯,我在。」
「我要程鐵柱。」
林晚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跪在趙叔的病床前,磕頭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