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安昏迷的第七天。
程鐵柱被兩個民警「請」到了病房。
他一進來,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著,就是不敢抬頭看一眼病床上那個插滿管子、生死不知的親生父親。
「抬起頭。」
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扎得程鐵柱猛地一哆嗦。
他被迫抬眼,視線在趙尋安灰敗的臉上一掃而過,立刻又像被燙到一樣垂了下去。
「老闆娘,這我看也看了……人還沒醒,我在這兒也……」
林晚星走到程鐵柱面前:「他為了你,命都快沒了,你現在卻連一分鐘都不願意呆?」
程鐵柱的嘴唇哆嗦著,憋了半天,擠出一句:「我又沒讓他去……」
話音未落,林晚星突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和荒唐。
她前幾天還憋著一股狠勁,要讓這個畜生跪在趙叔床前磕頭認錯。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連正眼看親爹一眼都不敢、
滿心只想著脫身自保的爛人,她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可笑。
讓他跪?
他這種人,就算把他的頭按在地上磕爛了,
他心裡想的也只會是自己頭有多疼,而不是床上躺著的人為他付出了什麼。
為了這種東西,髒了趙叔,也髒了自己。
「滾吧。」
林晚星轉過身,懶得在看他,「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程鐵柱如蒙大赦,溜出了病房。
門板晃動著,最後歸於平靜。
林晚星站在原地,心裡那股滔天的恨意,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和噁心。
......
林家小廚的日子還得過。
趙叔倒下的消息,沒兩天就在食客堆里傳遍了。
老街坊們來店裡吃飯,總要往後廚探頭探腦,沒看見那個總是笑呵呵顛勺的身影,
都要嘆口氣,罵上幾句程鐵柱那個喪良心的東西。
更是罵那些沒人性的人販子,若不是他們,也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家庭支離破碎!
臨近元旦,縣城裡的年味漸漸濃了。
林家小廚的生意不僅沒受影響,反而因為大伙兒同情老趙,覺得林晚星仁義,生意比往常更火爆。
可後廚卻徹底亂了套。
「晚晚,這不行啊。」
劉桂香解下圍裙,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手握成拳頭用力捶著後腰。
她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腦門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虛脫的疲憊。
「媽這老腰快斷了。以前老趙在,我不覺得,現在這一上手,才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量。」
「咱們這菜品出的慢,外面好幾桌客人都催了。」
林晚星過來給母親拍打著後背,心裡不是滋味。
她用靈泉水保證了味道的底線,可顛勺的火候、切菜的刀工、配菜的速度,這些硬功夫,卻不是光靠泉水能解決的。
招聘啟事貼出去幾天,來的兩個人都被劉桂香給轟走了,一個連土豆絲都切不成形。
「老闆娘……」
就在這時,店裡手腳最麻利的服務員小李,紅著臉湊了過來。
「那個……我,我有個表哥,他也會做飯。」
林晚星抬起頭:「在哪幹過?」
「他剛從部隊退伍,炊事班的班長!」
小李見林晚星有興趣,語速快了起來,
「本來分到鄉鎮食堂,但他那牛脾氣,跟老師傅合不來,兩天就撂挑子了。我敢保證,他手藝絕對沒問題!」
部隊下來的炊事班班長?
林晚星眼睛亮了一下。
這年頭部隊出來的兵,執行力強,身體素質好,最關鍵是人品應該靠得住。
「讓他明天早上來試試。」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剛推開店門,就看見門口像電線桿子似的戳著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舊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身板挺得筆直,腳下穿著一雙解放鞋。
聽見開門聲,男人「啪」地一個轉身,動作乾脆利落。
四目相對。
男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裂開,變成了錯愕。
「林……林晚星?」
林晚星也怔住了,眼前這張黝黑的面孔,
和記憶深處那個在操場上抱著籃球、渾身是汗的少年重合了起來。
「高朗?」
林晚星試探著叫了一聲,「你是隔壁班那個體育委員?」
「是我!」
高朗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個二傻子,
「哎呀媽呀,這也太巧了!我表妹說老闆是個年輕女同志,打死我也想不到是你啊!」
林晚星趕緊把人請進了屋,
劉桂香和林秋月已經店裡的其他人都圍了過來,
小李更是站在高朗身邊, 要給林晚星介紹,
林晚星笑著說,不用介紹了,我們認識,他是我中學同學!
高朗也不含糊,捲起袖子就進了後廚。
「老同學,必須給你露一手,不能丟人!」
他從菜籃子裡撈出兩塊老豆腐,手起刀落。
「篤篤篤篤——」
菜刀在案板上敲出一串密集的鼓點,聽著就讓人心裡痛快。
不出兩分鐘,豆腐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菱形塊,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
起鍋,燒油。
大勺在他手裡輕得像根筷子,手腕一抖,豆腐塊在空中翻了個漂亮的跟頭,穩穩落回鍋里,沒碎一塊。
火苗順著鍋邊竄起半米高,映紅了高朗專注的臉。
「出鍋!」
一盤家常豆腐端上桌。
色澤金黃,裹著濃郁的醬汁,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熱氣騰騰。
林晚星夾起一塊,外面一層薄薄的焦殼帶著嚼勁,
牙齒輕輕一碰就破開,裡面的豆腐嫩得像要化在舌尖上,咸鮮的醬汁恰到好處。
沒有趙叔那種歲月沉澱的醇厚,卻多了一股子利落乾脆的鍋氣和生猛的活力。
「怎麼樣?」
高朗擦了把手上的油,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錄用了!」
林晚星放下筷子,當場拍板,
「工資按趙叔的標準走,以後後廚這一攤子,你得多費心。」
這一天,後廚有了高朗,就像那是生鏽的機器上了潤滑油,運轉得飛快。
劉桂香只負責打打下手,腰也不疼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傍晚時分,天色擦黑。
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顧景川推門而入,一股飯菜的暖香混著一陣爽朗的笑聲撲面而來。
「……你是不知道,當時教導主任在後面追,我一翻牆,刺啦一聲,褲襠都給掛破了!」
後廚門口,高朗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當年的糗事,逗得周圍人哈哈大笑。
林晚星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帳本,嘴角噙著一抹輕鬆的笑意。
那抹笑意舒展了她連日來緊鎖的眉頭,整個人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生動。
顧景川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高大健碩的男人,視線在男人那身舊軍裝上停了兩秒,又落回妻子的笑臉上。
「景川?」
林晚星餘光瞥見門口的人影,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快步迎了上來,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顧景川上前一步,手極其自然地落在她腰間,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醫院沒事,就早點過來接你。」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越過林晚星,看向高朗,「這位是?」
高朗被他身上那股斯文又冷冽的氣場弄得一愣,
當過兵的直覺讓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這是店裡新來的大廚高朗,也是我中學同學。」
林晚星介紹完,又對高朗說,「這是我愛人,顧景川。」
「顧醫生,你好你好!」
高朗是個直腸子,完全沒感覺到空氣里的微妙變化,熱情地伸出大手,
「早就聽說晚星嫁了個好丈夫,今天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顧景川的視線落在那隻伸過來的、粗糙有力的大手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一握,指尖微涼。
「你好。」
聲音清冷。
高朗毫無所覺,反而更來勁了,看著林晚星感嘆道:
「顧醫生你是不知道,當年上學那會兒,林晚星可是全校的風雲人物。」
「不僅成績好, 長得又漂亮,那時候全校男生私底下都叫她什麼來著……」
他撓了撓頭,突然一拍腦門。
「對了!白月光!」
高朗咧著嘴,笑得坦坦蕩蕩:
「那時候,她可是全校男生的白月光啊!沒想到最後被顧醫生你給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