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不倫不類仿古綢緞裝的服務員扭著腰肢,手裡托著個不鏽鋼大托盤,腳下生風地跑過來。
「好嘞!這就給您下單!」
半個小時後,四涼四熱八道菜就把那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
老陳沒急著動筷子。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卻沒有點燃,而是夾在指間,眯著眼打量這一桌子所謂的御膳。
賣相乍一看還湊合。
紅燒肉紅得發紫,佛跳牆湯汁金黃得有點假,開水白菜倒是清亮,就是飄著股怪味。
周圍幾桌貪便宜的食客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往嘴裡塞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嚷嚷:
「真香!這半價吃御膳,真是賺大了!這肉味兒真沖!」
老陳低頭聞了聞,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味兒,不對。
「服務員!」
老陳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剛才那個服務員一溜煙跑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假笑:
「老闆,您有什麼吩咐?是不是還要加菜?」
「加菜?」
老陳冷笑一聲,把煙往桌上一拍,「把你們經理叫來。」
櫃檯後面,劉老虎正撥弄著算盤珠子算帳,聞言轉過頭。
見老陳穿著呢子大衣,氣度不凡,還以為來了大客戶,趕緊滿臉堆笑地湊過來:
「這位老闆,菜色還滿意?這可是正宗宮廷秘方,趙老先生壓箱底的絕活。」
「絕活?」
老陳拿起湯勺,在那個所謂的「佛跳牆」里攪動了兩下,
撈出一塊乾癟發黑的鮑魚,嫌棄地扔回碗裡,濺起幾點渾濁的湯汁。
「老闆,你這鮑魚是哪年的老古董?我看這成色,怕不是在哪個陰冷潮濕的倉庫里壓了三年的死貨,沒發透就下鍋了吧?」
劉老虎臉色一僵,乾笑兩聲:「老闆真會開玩笑,這都是上等貨……」
「上等貨?」
老陳眼神一厲,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桌食客紛紛側目,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佛跳牆講究的是壇啟葷香飄四鄰,你這碗東西,除了那股子濃得刺鼻的香料味,哪有一點山珍海味的鮮靈勁兒?」
他指著那碗開水白菜:
「再說說這道。真正的開水白菜,那湯要清如白水,味卻濃若醇酒。
你看看你這湯,泛著一股子油膩的黃沫子,白菜心兒都老得能塞牙!」
「這是拿刷鍋水兌了味精勾兌出來的吧?」
「你!你這是成心找茬!」
王大發從後廚鑽了出來,指著老陳的鼻子罵道,
「這是正宗御膳!你懂個屁!」
「我不懂?」
老陳站起身,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經商多年的壓迫感瞬間罩向王大發。
「我陳某人吃過的國營大飯店,比你見過的灶台都多。」
「你這紅燒獅子頭,用的是冷庫里壓了起碼半年的陳年凍肉吧?
為了掩蓋那股子哈喇味兒,你起碼放了三倍的八角和丁香。
我說得對不對?」
後廚門口,胖廚師老李縮了縮脖子,眼神閃躲。
老陳這一通點評,字字見血,全中要害。
此時,店裡的食客們也咂摸出味兒來了,開始竊竊私語。
「別說,這肉吃著確實有點渣,不彈牙,還有股怪味。」
「這湯是挺鹹的,喝完一口我嗓子眼兒發乾,全是味精!」
劉老虎見勢不妙,眼神陰狠下來。
他給門口幾個看場子的壯漢使了個眼色,那幾人立刻圍了上來,摩拳擦掌。
「這位老闆,吃飯就吃飯,話多容易閃了舌頭。」
劉老虎壓低聲音,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在我趙家御膳鬧事,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老陳呵呵一笑,絲毫不懼。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燙金名片,慢條斯理地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
「縣工商局、衛生局,還有物價局的幾位領導,一會兒正好要跟我去林家小廚聚餐。」
「劉老闆,你說我要是請他們順道來你這兒指導一下工作,查查這冷庫肉和衛生狀況,你這御膳的招牌,還能掛到明天天亮嗎?」
名片上明晃晃印著一行字:京市XX貿易公司總經理,陳建國。
劉老虎眼皮狂跳,冷汗瞬間下來了。
京市來的大經理?
還跟局裡的領導有交情?
這哪是踢到了鐵板,這簡直是踢到了泰山!
「誤會……陳經理,這真的是誤會。」
劉老虎變臉比翻書還快,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間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褶子,
「可能是後廚今天食材沒銜接好,臨時用了點存貨,我這就重新給您做……」
「不必了。」
老陳抓起呢子大衣披在肩上,嫌惡地看了那桌菜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髒了眼。
「心不正,味不正。趙叔的菜譜落在你們這幫人手裡,那是糟蹋東西。」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腳步,回頭衝著面如土色的王大發挑了挑眉。
「對了,林家小廚的林老闆讓我給你帶句話。」
王大發愣住,下意識問道:「什麼話?」
「她說,做生意靠的是良心,不是半價。你這招牌打得越響,最後摔得就越慘。咱們……走著瞧。」
老陳推門而出,那背影,別提多瀟灑了,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食客和臉色鐵青的劉老虎。
……
縣醫院,病房內暖意融融。
林晚星聽完老陳繪聲繪色的描述,笑得眉眼彎彎,順手剝了個橘子遞給蘇瑤。
「你家老陳可以啊,這氣場,把那幫牛鬼蛇神鎮得死死的。」
蘇瑤接過橘子,一臉自豪:
「那是,我家老陳別的不行,這張嘴絕對是專業的,平時談生意練出來的。晚晚,你真打算就這麼看著他們鬧騰?」
林晚星靠在軟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枯黃的樹枝上,眼神卻格外清明。
「不急。他們用劣質食材打價格戰,本身就是自掘墳墓。」
「那些貪便宜的散客能騙一時,騙不了一世。等他們的口碑爛透了,才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坐在一旁給孩子洗尿布的顧景川突然抬頭。
他修長的手指正熟練地擰乾尿布,這種充滿煙火氣的事兒由他做來,竟也透著股優雅。
「工商那邊,我已經讓人打過招呼了。明天一早,專項檢查組就會上門。」
林晚星一愣:「你什麼時候打的招呼?」
顧景川把尿布晾在暖氣片上,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
「剛才去食堂打飯的時候,順便借用院長辦公室電話打了個電話。」
蘇瑤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顧醫生,你這護妻狂魔的名號,我看是摘不掉了。這一手順便,夠劉老虎喝一壺的。」
林晚星心裡甜絲絲的,正要說話,病房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林秋霞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晚晚!出大事了!那個戴蛤蟆鏡的混蛋,把咱們店裡的進貨渠道給斷了!」
林晚星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原本柔和的氣場陡然一變。
「斷了渠道?大勇叔那邊出事了?」
「不光是大勇叔!」
林秋霞急得滿頭汗,把圍巾一扯,
「菜場那幾個老商戶,說是有人出了雙倍的價格,把未來一個月的鮮菜全包圓了!連根蔥都不賣給咱們!」
「咱們要是拿不到新鮮菜,明天的林家小廚,就得停業開天窗!」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晚星卻忽然輕笑一聲,緩緩坐直了身子,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想玩釜底抽薪?那就陪他們玩玩。」
她轉頭看向急得團團轉的二姐,聲音篤定:
「二姐放心,咱們家不會停業。蔬菜我有特殊的渠道,早就備好了,要啥有啥,只會比之前的菜更好!」
顧景川看著林晚星自信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知道她的小秘密。
這趙家御膳做夢都不會想到,他們以為斷了林家的生路,其實是把他們自己逼上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