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價……」
張明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
「晚晚,這可咋整?咱們又是黑豬肉又是鮮菜,成本就在那兒杵著。」
「要是跟著降價,那就是拿肉包子打狗——賠本賺吆喝;」
「要是不降,客人都得被他們那邊吸引走了!」」
林晚星沒接話。
她依然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那張傳單,
目光落在「趙氏嫡傳」四個字上,
幾秒後, 林晚星才輕笑一聲。
「姐夫,做生意最忌諱自亂陣腳。」
她把傳單隨手放在小桌板上:「他們敢打半價,說明兩個問題。第一,他們急了,想用價格戰速戰速決;第二,他們的食材成本,壓得比我們低得多。」
「低得多?」
張明一愣,「咱們的肉都是大勇哥送的菜也是從菜農那直接拿貨,已經很低了?」
「那就要看進嘴的是什麼東西了。」
林晚星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掛羊頭賣狗肉的事兒,咱們見得還少嗎?」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那股子精明幹練的勁兒卻透了出來。
「姐夫,店裡一切照舊。該怎麼備菜怎麼備菜,服務態度要更好。至於那邊……」
林晚星頓了頓,「你找兩個臉生的夥計,去對面嘗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不用找夥計!」
一直坐在旁邊沒吭聲的老陳突然站了起來。
他昂著頭,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寫滿了「終於輪到我了」的興奮。
「這種技術活,夥計哪懂裡面的門道?」
老陳拍了拍胸脯,眼神卻不自覺地往蘇瑤那邊瞟,
「我吃過的館子,比他們走過的橋都多!這菜地不地道,用料足不足,是不是隔夜貨,我舌頭一卷就知道!」
蘇瑤正拿著撥浪鼓逗弄小顧星晚,聞言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家老公一眼:
「喲,陳老闆這是要親自出馬,深入敵營?」
老陳被這一眼看得骨頭有點酥,腰杆挺得更直了:
「那是!晚晚妹子還在坐月子,顧醫生又要照顧這一大家子。這點小事,我要是再不出力,那還叫個爺們嗎?」
其實老陳心裡那是憋著一股勁兒。
這幾天在醫院,他算是被顧景川全方位無死角地碾壓了。
論長相,顧景川那是電影明星級別的;
論才華,人家一手毛筆字能把護士長看迷糊;
論寵妻,更是細緻得讓人髮指。
老陳覺得自己在家裡的家庭地位岌岌可危,蘇瑤看顧景川那是滿眼崇拜,看自己?
那是嫌棄裡帶著點「湊合過吧」。
這回好不容易碰上個商業競爭,還要拼嘴刁,這可是他的強項啊!
必須得露一手!震震夫綱!
「而且,」老陳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我在工商和衛生那邊都有幾個鐵哥們。要是他們真敢在食材上動手腳,或者搞什麼不正當競爭……」
他做了個「切」的手勢,眼裡閃過一絲商人的狡黠。
「我也不是吃素的,到時候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蘇瑤噗嗤一聲笑了,把手裡的橘子瓣塞進老陳嘴裡:
「行了行了,知道你厲害。去吧,別光顧著吃,把底細給我摸清楚。」
「得令!」
老陳嚼著橘子,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衝著顧景川和林晚星揮揮手,
「妹子,顧醫生,你們瞧好吧!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看著老陳雄赳赳氣昂昂離去的背影,林晚星心頭一暖。
「瑤瑤姐,謝謝。」
「謝什麼。」
蘇瑤擺擺手,一臉無所謂,
「我家老陳就是閒不住。再說了,咱們現在是朋友,朋友有難,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更何況……」
她看了一眼正低頭給孩子換尿布的顧景川,吐了吐舌頭: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
此時,縣城東頭。
新開張的趙家御膳門口,鞭炮碎屑鋪了一地,兩個巨大的花籃擺在兩側,紅底金字的招牌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店裡裝修得富麗堂皇,甚至有點用力過猛的俗氣。
大紅的燈籠,金色的牆紙,服務員都穿著仿古的格格服。
二樓包廂里,煙霧繚繞。
程鐵柱捂著還貼著紗布的腦門,縮在沙發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筆記本。
他對面坐著兩個男人。
正中間那個穿著深棕色皮夾克,梳著大背頭,手腕上戴著一塊亮瞎眼的金表。
他手裡夾著一根粗雪茄,正眯著眼打量程鐵柱。
這就是那個之前想盤下張家大飯店,卻被林晚星截胡的外地老闆,姓劉,人稱劉老虎。
而坐在劉老虎旁邊,一臉諂媚倒酒的,正是之前聚香樓的老闆,王大發。
「你是說……」
劉老虎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
「你那死鬼老爹失憶了?連你都不認?」
程鐵柱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
「是……是!那老東西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上來就拿飯盒砸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天就得交代在醫院了!」
「廢物!」
劉老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灑了出來。
「我花錢把你們從拘留所里撈出來,又給你們置辦行頭,是讓你去挨打的嗎?我要的是人!是活生生的御廚傳人!不是個只會砸人的瘋老頭!」
程鐵柱嚇得差點跪下,旁邊的王翠花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王大發見狀,趕緊打圓場:
「表哥,您消消氣。這程兄弟雖然沒把人帶回來,但他手裡有東西啊!」
說著,王大發衝程鐵柱使了個眼色。
程鐵柱如夢初醒,顫顫巍巍地把手裡那個筆記本遞了過去。
「劉老闆,這是我爹……不,是趙尋安那個老東西以前記菜譜的本子!出事那天從他身上掉出來的!」
程鐵柱一臉討好:
「這裡面記的都是宮廷秘方!什麼佛跳牆、開水白菜,都有!只要有了這個,再加上咱們現在的廚子,肯定能把林家小廚干趴下!」
劉老虎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兩頁。
紙張泛黃,字跡潦草,確實有些年頭了。
「哼。」
劉老虎冷笑一聲,把筆記本扔給旁邊站著的胖廚師,
「老李,你看看,能不能做?」
胖廚師接過來,仔細看了幾眼,眼睛亮了:
「老闆,這配方確實講究!有些香料的配比,那是絕活啊!只要照著這個做,味道絕對差不了!」
劉老虎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他靠在沙發上,彈了彈菸灰,眼裡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行。既然人弄不來,就先用這個本子頂著。」
他轉頭看向王大發:「大發,你剛才說林家小廚那邊的進貨渠道,你都摸清了?」
「摸清了!」
王大發咬牙切齒,顯然對林晚星恨之入骨,
「那娘們傻得很,用的肉都是現殺的黑豬肉,菜也是挑最好的,成本高得嚇人。」
「咱們這次進了一批凍肉,還有那些掃尾菜,成本只有她們的三分之一!」
「再加上這半價活動……」
王大發陰惻惻地笑了,「只要咱們撐過一個月,林家小廚沒人去,資金鍊一斷,到時候別說店面,就連那個娘們,都得跪下來求咱們!」
劉老虎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透過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已經看到了林晚星破產求饒的畫面。
「和老子搶食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劉老虎一口飲盡杯中酒,將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告訴下面的人,把招牌打亮了!今晚,我要讓整個縣城都知道,正宗的御膳,在咱們趙家!」
程鐵柱和王翠花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貪婪和得意。
這回,有了大老闆撐腰,看那個多管閒事的林晚星還怎麼狂!
然而,他們誰也沒注意到。
那個筆記本的封皮內側,用極小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心不正,味不正。食者,德也。
那是老趙一輩子的信條,也是這本菜譜的靈魂。
而失去了這股德字撐著的菜譜,再加上一幫心術不正的人和垃圾食材,又能在這個老饕遍地的年代,走多遠呢?
樓下大堂。
一個穿著呢子大衣、身材筆挺的男人,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老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拍,氣沉丹田地喊了一嗓子:
「服務員!把你們這兒的招牌菜,一樣給我上一份!爺今天要嘗嘗,什麼是御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