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看看!老趙現在神志不清,那兩個人什麼德行我最清楚,別把趙叔氣出個好歹!」
她腳還沒沾地,肩膀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按住了。
顧景川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穩重。
他單手把林晚星按回枕頭上。
「躺好。」
簡單的兩個字,沒帶什麼情緒,卻讓林晚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顧景川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你是產婦,坐月子就要有坐月子的樣子。」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眸光微斂,透出一股子平日裡少見的清冷鋒芒。
「這種髒活,不需要你動手。」
顧景川轉過身,看向門口急得直搓手的孫大勇,聲音沉穩:「孫班長,我們走。」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上位者氣場,讓原本慌亂的孫大勇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哎!好!好!」
……
走廊盡頭,特護病房。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殺豬般的哭嚎聲,那動靜,恨不得把醫院的房頂掀翻。
「爹啊!兒子不孝啊!」
「以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現在我們知道錯了,特地來接您回家享福啊!」
病房門半掩著。
程鐵柱正跪在病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演著苦情戲,
嗓門大得震天響,眼角卻幹得連滴淚都沒有。
王翠花跪在他旁邊,手裡提著個紅色的塑料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蔫了吧唧的蘋果和一罐不知什麼牌子的麥乳精。
她一邊用袖子抹著乾打雷不下雨的眼角,一邊用餘光賊眉鼠眼地打量著這間單人病房的配置。
乖乖,這可是單間!
還有暖氣!
這老不死的手裡手裡肯定攢了不少錢!
病床上,老趙安靜地坐著。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花白的頭髮被剃成了寸頭,露出一道蜈蚣般猙獰的疤痕。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一截枯枝,仿佛身邊這兩個痛哭流涕的人只是兩團空氣。
「爹!您說句話啊!」
程鐵柱見老趙沒反應,膝行兩步,手直接抓向了老趙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是鐵柱啊!您唯一的兒子!您不能不認我啊!」
就在那雙手觸碰到老趙手背的一瞬間。
原本像尊雕塑般的老趙,瞳孔猛地一縮。
腦子忘了。
但骨頭沒忘,肌肉沒忘,血液沒忘。
「滾!」
老趙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下一秒,他抓起手邊那個剛吃完飯、還沾著幾粒米飯的不鏽鋼飯盒。
手臂肌肉瞬間緊繃,那是掄大勺練出來的力道,更是上過戰場的爆發力。
「當——!!!」
一聲脆響,震得整個病房嗡嗡作響。
不鏽鋼飯盒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程鐵柱的腦門上。
快、准、狠。
沒有任何猶豫。
「嗷——!」
程鐵柱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向後仰倒。
鮮血瞬間順著指縫流了下來,糊住了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
飯盒滾落在地,發出哐當幾聲脆響,最後轉著圈停在了門口那一塵不染的皮鞋邊。
病房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王翠花嚇傻了,手裡的網兜「啪嗒」掉在地上,蔫蘋果滾了一地。
「殺人啦!親爹殺兒子啦!救命啊!」
王翠花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就要撒潑。
「閉嘴。」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兜頭澆滅了王翠花的氣焰。
顧景川跨過地上的飯盒,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四個身穿制服、膀大腰圓的醫院保衛科幹事。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程鐵柱一眼,徑直走到老趙床邊。
老趙還維持著砸人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里透著一股茫然的兇狠。
顧景川伸出手,輕輕按在老趙顫抖的肩膀上,聲音溫和下來:「趙叔,沒事了。」
神奇的是,剛才還處於應激狀態的老趙,在聽到這個聲音後,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了下來。
顧景川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一對狼狽的夫妻。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剪報,還有一張蓋著公章的紙,慢條斯理地展開。
「程鐵柱,王翠花。」
顧景川推了推眼鏡,鏡片寒光一閃。
「這是趙尋安先生在《省日報》刊登的《斷絕父子關係聲明》,以及派出所關於你們聚眾賭博、尋釁滋事的案底記錄。」
他將紙張的一角捏在手裡,輕輕抖了抖,發出嘩啦的脆響。
「你們現在的行為,不叫探親。」
顧景川薄唇輕啟,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
「這叫尋釁滋事,騷擾病人。」
程鐵柱捂著流血的腦門,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嘴硬:
「那是我爹!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個外人管得著嗎?我接我爹回家天經地義!」
「那你大可以試試。」
顧景川截斷了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現在外面是什麼形勢,不用我提醒你們吧?嚴打期間,頂風作案。」
他指了指地上的爛蘋果。
「企圖用劣質食品勒索病人,被拒後大鬧醫院。我是醫生,驗傷報告怎麼寫,我比你清楚。」
「只要我一個電話,保衛科就能直接把你們扭送派出所。」
「以前的舊帳,加上今天的新帳,夠你們進去蹲個十年八年了。」
程鐵柱的臉瞬間白了。
他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和這種說話文縐縐卻透著狠勁兒的文化人。
要是真被定成「流氓罪」,那可是要吃槍子的!
「誤會……都是誤會……」
程鐵柱顧不上腦袋上的包,爬起來拉著王翠花就要跑。
「站住。」
「把東西帶走。」
顧景川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網兜,「別髒了病房的地。」
程鐵柱和王翠花如蒙大赦,抓起地上的東西,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病房。
保衛科的人很有眼力見地跟了出去,一路「護送」他們離開醫院。
孫大勇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飯盒,看著上面凹下去的一塊,眼圈紅了。
「老趙……」
他是個粗人,不知道該說啥,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顧景川給老趙檢查了一下瞳孔和心率,確認沒有大礙後,才直起腰。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兩個落荒而逃的身影。
那兩人剛出醫院大門,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鑽進了停在路邊陰影里的一輛吉普車。
顧景川雙眼微眯。
如果沒看錯,那輛車的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戴蛤蟆鏡的男人。
剛才程鐵柱那拙劣的演技,還有那句刻意的「接您回家」,顯然是有人教的。
目的是什麼?
為了老趙?
不,一個失憶的老廚子,身上沒什麼值得圖謀的。
除非……
是為了林晚星。
顧景川收回視線,眼底閃過寒意。
他轉身,對著孫大勇囑咐道:
「孫班長,這幾天麻煩你多費心,除了我和晚晚,誰來都不許開門。要是有人敢硬闖,直接喊保衛科。」
「放心吧顧醫生!」孫大勇拍著胸脯,「哪怕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顧景川點點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回到婦產科病房門口時,他特意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散去了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這才推門進去。
林晚星正趴在床頭,像只望眼欲穿的小兔子。
看見顧景川進來,她眼睛一亮:「怎麼樣?沒打起來吧?」
顧景川走到床邊,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蘋果繼續削,語氣雲淡風輕:
「沒有。」
「老趙手滑,飯盒掉地上,把人嚇跑了。」
蘇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病房, 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
「信你個鬼,剛才保衛科那動靜,整棟樓都聽見了。」
林晚星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伸出手,勾住了顧景川的小指,輕輕晃了晃。
「景川。」
「嗯?」
「有你真好。」
顧景川削蘋果的手一頓,耳根悄悄紅了。
就在這時,張明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傳單。
「晚晚!不好了!」
張明把傳單拍在小桌板上,臉色鐵青。
「你看這個!縣城東頭新開了一家趙家御膳,說是請到了當年宮廷御廚的傳人。」
「而且……他們打出的招牌菜,跟咱們林家小廚的一模一樣!」
「最要命的是,他們開業大酬賓,價格只有咱們的一半!」
林晚星拿起那張傳單。
上面印著幾個大字——「正宗宮廷秘方,趙氏嫡傳」。
而在主廚那一欄,赫然印著一張模糊的照片。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分明就是年輕時的老趙!
林晚星猛地抬頭,看向顧景川。
原來,那些人圖的,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