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招待所,頂層套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一絲昏暗的光。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一個男人坐在暗紅色的絲絨沙發里,修長的雙腿交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大理石地面上輕點。
一雙瑞鳳眼微微上挑,看似溫潤,眼底卻是一片化不開的陰鷙。
「沈先生……」
劉老虎站在他面前,早已沒了平日裡的囂張氣焰,渾身都在發抖,
「那姓顧的下手忒狠了!工商、衛生局跟商量好了似的,連派出所都去店裡翻騰,非說我非法經營,要把我老底都掀出來!您看這……」
「廢物。」
「給了你最好的地段,給了你宮廷菜譜,甚至連那邊的貨源我都找人幫你截了。結果呢?」
沈昭陽抬起眼皮,目光涼薄地掃過劉老虎的臉,
「三天?你連三天都沒撐住。」
劉老虎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先生,不是我不中用,是那林家小廚太邪門了!
她們那菜……比特供的還好!
而且那個顧醫生,他一個電話就能調動市裡的人,我……」
「行了。」
沈昭陽眼底閃過一抹壓不住的嫉恨。
顧景川。
又是顧景川。
從小在大院裡,顧景川就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家世比他硬,腦子比他靈,連那副冷冰冰不理人的死樣子,都能勾得大院裡的姑娘們魂不守舍。
尤其是陸雅文。
想到那個名字,沈昭陽握著眼鏡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前幾天,遠在大西北農場的陸雅文費盡周折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那個曾經驕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聲音破碎不堪。
「昭陽哥,我好苦……這裡風沙好大,我的手都裂了……」
「都是因為那個村婦!如果不是因為林晚星,景川哥哥不會對我這麼絕情,我也不會被發配到這種鬼地方!」
「昭陽哥,你幫幫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輸給一個鄉下女人……」
沈昭陽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戾氣。
他喜歡陸雅文,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喜歡。
可陸雅文的眼裡只有顧景川。
為了給心上人出氣,他特意請了假,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小縣城,布下這個局。
本以為弄死一個毫無背景的個體戶易如反掌,沒想到,顧景川竟然護那個女人護到了這種地步。
「既然店封了,你就滾吧。」
沈昭陽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隨手扔在茶几上,
「拿錢,閉嘴,消失。要是敢多說一個字……」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殘忍的笑意。
劉老虎如蒙大赦,抓起信封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昭陽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目光穿過縣城低矮的建築,仿佛能看到遠處醫院的方向。
「顧景川,看來你在這種鄉下地方過得挺滋潤,連這種村姑都能當個寶。」
他冷笑一聲,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指間明滅。
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聽說你們夏天就要回京市了?好得很。」
沈昭陽將菸蒂狠狠碾滅在窗台上,火星四濺,
「咱們大院見。到時候,新帳舊帳,咱們一起算。」
……
縣醫院病房,卻是另一番煙火氣。
林晚星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個小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得飛快。
顧景川正抱著女兒滿滿,又是親又是舉高高,冷峻的眉眼全化成了柔波。
「景川,我想把對面那家店盤下來。」
林晚星突然停下動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景川。
顧景川動作一頓,小心翼翼把滿滿放回搖籃里:「趙家御膳?」
「對!」
「他們這次元氣大傷,名聲也臭了,那店面肯定保不住。」
她眼底閃著野心的光。
這次的事讓她明白,光菜做得好不夠,還得有地盤、有規模,才能抗得住這些陰招。
「而且,我有特殊的進貨渠道,成本能壓得比誰都低。」
林晚星沖顧景川眨眨眼,意有所指。
顧景川看著她生機勃勃的模樣,唇角微勾。
他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鏡片後的眸光深邃而寵溺。
「想做就去做。」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醇厚,
「資金不夠我這裡有。」
就在這時,隔壁床突然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哎喲……老陳!老陳!我不行了!」
蘇瑤原本正躺在床上看小說,突然把書一扔,雙手死死抓著床單,
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正蹲在地上給老婆剝核桃的老陳嚇得手一抖,核桃仁崩了一地。
「咋了?媳婦兒你咋了?別嚇我啊!」
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直打哆嗦,「是不是要生了?這……這還沒到日子啊!」
「廢話!疼……疼死老娘了!」
蘇瑤疼得齜牙咧嘴,一把揪住老陳的耳朵,咆哮道,
「快叫醫生!我要生了!」
顧景川反應極快,瞬間切換回醫生模式。
他一步跨過去,按了按蘇瑤的腹部,冷靜地判斷:
「宮縮頻率太快了,是要生。老陳,別在那兒轉圈了,趕緊去喊護士推平車!」
「哎!哎!」
老陳被這一嗓子吼回了魂,邊跑邊喊,
「醫生!大夫!救命啊!我媳婦要生了!」
整個樓道都迴蕩著老陳殺豬般的嚎叫聲。
林晚星瞧著這一幕,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顧景川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出不了岔子。」
……
兩個小時後。
隨著一聲響亮的「哇」哭,產房外的老陳腿一軟,直接癱在了長椅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生了……總算生了……」
護士抱著個粉嫩的小襁褓走出來,滿臉是笑:
「32床家屬!恭喜啊,是個千金,六斤八兩,母女平安!」
「閨女?我有小棉襖了?」
老陳一骨碌爬起來,衝過去看著襁褓里那個皺巴巴的小猴子,傻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嘿嘿……長得像瑤瑤,真俊!」
病房裡。
蘇瑤雖然脫了力,但精神頭還行。
她靠在枕頭上,稀罕地瞅著旁邊睡覺的閨女。
林晚星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真可愛,瑤瑤,你受苦了。」
「哎,別提了,這罪我可不想受二茬了。」
蘇瑤撇撇嘴,眼珠子一轉,看向正給兒子餵奶的顧景川。
小顧思遠這會兒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旁邊那個剛來的小妹妹。
「晚晚,」
蘇瑤突然來了精神,指了指自家閨女,又指了指顧家老二
「我有個絕妙的主意。」
「啥主意?」
「我想和你家定娃娃親!」
「咱們定個娃娃親唄!」
蘇瑤樂不可支,
「你看你家兩個小子,以後肯定跟顧醫生一樣出挑。我這生了個閨女,這不是現成的緣分嗎?」
老陳在一旁聞言嘿嘿一笑:
「這個好!顧醫生帶出來的孩子,品行肯定沒話說。我閨女嫁過去,我一百個放心!」
顧景川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個小嬰兒身上掃過,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
「定親倒行。不過,若是以後這丫頭隨了老陳的性格……」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老陳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老陳一愣,隨即炸毛:
「顧醫生,你這話啥意思?隨我咋了?隨我吃香喝辣,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說了,我閨女肯定隨媽,長得那是閉月羞花!」
病房裡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歡笑聲。
就在這時,小床上的顧家老二顧思遠像是聽懂了似的,竟然跟著「咯咯」笑出了聲。
蘇瑤:「瞧見沒!你家老二笑了!他也樂意!就這麼定了,我家寶貝兒以後就是圓圓的媳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