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在嬰兒的啼哭和尿布的翻飛中倏忽而過。
林家小廚門口，兩掛早已備好的萬響鞭炮被高高掛起。
張明手裡捏著根點燃的香菸，在那紅彤彤的引信上輕輕一觸。
噼里啪啦的爆裂聲瞬間炸響，紅色的碎紙屑像漫天花雨般紛紛揚揚落下，鋪滿了整條街道。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大伙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手裡還拿著林家剛剛派發的紅雞蛋，臉上全是沾光的喜氣。
「聽說了嗎？林老闆這次可是大手筆，只要是過了六十歲的孤寡老人，都能來領一碗長壽麵和兩個紅雞蛋！」
「這算啥，你看門口停的那幾輛車，那是縣裡一號車吧？連縣長都來了！」
大堂內，早已換了一番天地。
原本緊湊的桌椅被重新排布，鋪上了喜慶的大紅桌布。
每張桌子中間都擺著一盆盛放的富貴竹，紅綢帶在綠葉間穿梭，顯得格外雅致。
林大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新西裝，那是林秋月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
他那雙常年握鋤頭的大手有些侷促地扯了扯領帶，臉膛紅得像剛喝了半斤燒刀子。
「林老哥，恭喜恭喜啊！一下子添了三個外孫，這福氣，咱們縣獨一份！」
供銷社新上任的王主任滿臉堆笑，雙手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紅包。
林大山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兩隻手在西裝褲腿上蹭了蹭，才鄭重地接過來：
「同喜同喜！快，裡面請！今天好酒好菜管夠！」
劉桂香則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緞襖子，胸前別著朵紅絨花，
正帶著大姐林秋霞在另一邊招呼女客。
母女倆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紋卻怎麼也平不下去。
二樓的樓梯口，一陣騷動傳來。
顧景川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懷裡穩穩地抱著老三滿滿。
他身旁，林晚星挽著他的臂彎，一步步走下台階。
這一亮相，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靜了半拍。
林晚星穿著二姐特意從滬市托人帶回來的紅色羊絨連衣裙，
腰身收得極好，勾勒出產後迅速恢復的窈窕身段。
那明艷的紅色襯得她皮膚白得發光，原本有些清麗的五官在初為人母后，竟多了一絲令人移不開眼的嫵媚與從容。
她懷裡抱著老二圓圓，老大團團則被林秋月小心翼翼地抱在身後。
「這哪像是剛生完三個孩子的樣兒啊？說是還沒出閣的大姑娘都有人信！」
「顧醫生這一表人才，兩口子站一塊兒，簡直跟畫報上走下來似的。」
林晚星在最後一級台階站定，大大方方地朝眾人頷首致意。
顧景川側過身，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動作自然而熟稔。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
林晚星的聲音清亮，傳遍了大堂的每一個角落，
「感謝大家來喝這一杯滿月酒。今天的菜色，是我們林家小廚全體師傅的心意，大家吃好喝好，千萬別客氣！」
話音剛落，掌聲雷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讓讓！都讓讓！這種露臉的時候怎麼能少得了我老陳！」
老陳穿著件騷包的皮夾克，腋下夾著個黑皮包，像個推土機一樣分開人群擠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手裡搬著個紅木箱子。
「晚晚！顧醫生！」
老陳大步流星衝到主桌前，把皮包往桌上一拍，
「我家瑤瑤還在月子裡出不來，特意給我下了死命令，要是這禮送得不夠響亮，回去就不讓我上床！」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老陳也不惱，回身一揮手：「打開！」
兩個夥計利索地掀開紅木箱蓋。
在那紅絲絨的襯墊上，靜靜躺著三把足有巴掌大的純金長命鎖。
金燦燦的光芒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幾乎要把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我的乖乖，這得多少錢啊？」
「純金的？這麼大個兒？」
老陳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從箱子裡拎起一把鎖，在圓圓面前晃了晃：
「圓圓，這可是你丈母娘給的見面禮。以後要是沒錢花了，哪怕摳個角下來都能換頓肉吃！」
顧景川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推辭，伸手接過：
「替我謝過蘇瑤。等她出了月子，讓晚晚專門給她做一桌全魚宴補補。」
「那感情好！」
老陳樂顛顛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抓起桌上的五糧液就給自己倒滿，
「來來來，滿上滿上！」
宴席過半，酒過三巡。
後廚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輪椅滾動的聲音。
原本推杯換盞的賓客們下意識地停下動作，看著那個被推出來的老人。
老趙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木然的臉上，今天卻掛著一絲奇異的柔和。
林晚星快步迎上去：「趙叔，您怎麼出來了？」
老趙擺擺手，動作有些遲緩。
他指了指鍋里：「百……百歲羹。」
那湯色澄亮如蜜，散發著一股子混合了山藥、紅棗和某種不知名藥草的清香。
周圍幾個識貨的老饕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這是……宮廷秘方里的百歲羹？」
「聽說這玩意兒極費功夫，得熬上三天三夜，還得不斷撇油換火。」
老趙雖然神智時常不清，但一碰到廚具，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就瞬間覺醒。
他穩穩地將湯羹分裝在三個小瓷碗裡，堅持要親手遞到林晚星面前。
他渾濁的視線在三個襁褓上停留了許久，仿佛透過這些稚嫩的面孔，看到了某些久遠得讓他心痛的影子。
「喝了……長命……百歲……」
老趙喃喃自語，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摸了摸團團的小臉蛋，卻又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觸電般地收了回去。
林晚星眼眶一熱，接過瓷碗，鄭重地替孩子們道謝：
「趙叔，您的心意，孩子們都收到了。」
顧景川站在一旁，看著老趙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去老趙嘴角沾染的一點湯漬。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大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撞開。
初春的寒風夾雜著喧囂灌了進來。
張明滿頭大汗，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拿……拿到了！」
張明衝到林晚星面前，猛灌了一大口茶水，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攤，興奮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趙家御膳那邊的合同，簽下來了！」
大堂里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桌上那份白紙黑字的轉讓合同。
要知道，趙家御膳雖然倒了，但盯著那塊肥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林晚星拿起合同，快速翻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她隨手將合同遞給顧景川，轉身面向眾人，高高舉起酒杯。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趁著今天的喜日子宣布一件事。」
「從今天起，再沒有什麼趙家御膳。那裡，將是我們林家小廚的第二分店！」
「以後，我們不僅做家常菜，還要做正宗的精品菜。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做生意，靠的不是歪門邪道，而是這一口實實在在的良心！」
「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叫好聲、鼓掌聲簡直要把房頂給掀翻了。
老陳最是來勁，直接跳到了凳子上，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牛！實在是牛！晚晚，你這哪是滿月酒，這是慶功宴啊！」
顧景川看著身旁意氣風發的妻子，並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握住了林晚星空著的那隻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
「來來來！別光顧著樂！」
老陳從包里掏出一台海鷗牌相機，咋咋呼呼地指揮起來，
「這麼大的喜事，必須得留個影！那個……林叔，您站中間！嬸子,抱孩子的坐前排！對對對，稍微靠近一點！」
眾人亂鬨鬨地開始排座位。
林大山抱著老大，劉桂香抱著老二，顧景川抱著老三不撒手,和林晚星站在父母的身側。
張明正傻笑著摟著抱著兒子的林秋霞的肩膀。
林秋月和李富貴拉著狗蛋站在第二排。
老趙坐在輪椅上，被安排在了最顯眼的側邊。
林家小廚的員工站在最後一排!
顧景川的一隻手搭在林晚星的肩頭，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護在她的腰側。
「都看我！笑一個！一、二、三！」
「茄子——！」
鎂光燈閃爍的瞬間。
畫面定格。
林晚星微微側頭，正好撞進顧景川垂下的視線里。
照片裡，所有人的笑容都燦爛得有些失真，唯獨他們兩人，在喧囂的人群中擁有著一份獨屬於彼此的靜謐與默契。
這張黑白照片，後來被放大了掛在林家小廚總店最顯眼的牆面上，
成了那個波瀾壯闊的八零年代裡，最溫暖的一抹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