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林家紅磚小樓里亮著暖黃的燈光。
林家紅磚小樓里,一盞昏黃的燈泡散發著暖意, 孩子們都睡熟了,
顧景川坐在床沿,手裡拿著把老桃木梳子,修長的手指穿過林晚星烏黑的髮絲,
一點點從髮根通到發梢。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扯疼了她。
「我看老陳那架勢,把你送的那些東西看得比眼珠子還重,回去怕是要供起來。」
顧景川把一縷髮絲繞在指尖,鏡片後的眸子裡漾著笑意。
林晚星像只慵懶的貓,軟軟地靠在他懷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他襯衫上的紐扣:
「蘇瑤這人看著咋咋呼呼,一身的大小姐脾氣,可心眼實誠。
老陳這人雖說是個生意場上的老油條,但辦事地道,這段時間幫著店裡跑前跑後,沒少出力。」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著顧景川,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
「我也知道,蘇瑤這麼掏心掏肺,有一半是衝著你。
京市顧家,這塊招牌太硬了。
做生意的都精明,這是想借你的勢,搭上這層人脈。」
顧景川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垂眸看著懷裡這個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小女人。
「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
林晚星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俗話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朋友多了路好走。人往高處走,這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大伙兒心是誠的,互相搭台,這戲才能唱得好。我借你的勢,她借我的手,大家都好,這就是最好的交情。」
顧景川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
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聲音低沉醇厚:
「我就稀罕你這股子通透勁兒,心裡跟明鏡似的,日子還能過得熱熱乎乎。」
……
今天是除夕, 林家小廚的後院。
一家子人正圍著那張石桌擇菜,為了中午的飯菜做準備。
林大山嘴裡哼著評劇《花為媒》的調子,手裡剝毛豆的速度飛快。
突然,大門外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馬達轟鳴聲。
緊接著,那兩扇厚實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一輛嶄新的、火紅色的桑塔納轎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霸道地直接開了進來!
車頭太寬,差點撞翻了門口那口醃酸菜的大缸,嚇得幾隻蘆花雞「咯咯噠」亂叫,撲騰著翅膀飛上了牆頭。
「哎喲我的老天爺!」
劉桂香嚇得一激靈。
車門打開,老陳穿著件時髦的皮夾克,腋下夾著真皮公文包,
脖子上還掛著個海鷗相機,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那幾盒全是洋碼子的進口奶粉格外顯眼,活脫脫一個發了大財回鄉顯擺的土財主。
副駕駛門一推,一隻鋥亮的高跟皮鞋先踩在了泥地上。
蘇瑤穿著件呢子大衣,燙著最流行的大波浪捲髮,
臉上架著墨鏡,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她一下車,那氣場,簡直把這農家小院都給鎮住了。
她踩著高跟鞋,幾步衝到還沒回過神的劉桂香面前,把懷裡那剛滿月的金疙瘩往劉桂香懷裡一塞。
然後,當著滿院子的人,當著扒在門口探頭探腦看稀奇的左鄰右舍,脆生生、響亮亮地喊了一嗓子:
「媽——!我帶著您孫女看您來了!」
這一聲「媽」,喊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中氣十足,把樹梢上的麻雀都給震飛了三隻。
林大山手一抖,剝好的毛豆「嘩啦」撒了一地。
正從屋裡端著搪瓷茶缸走出來的顧景川,腳步一頓,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他,差點被那個高門檻絆個踉蹌。
只有林晚星扶著門框,看著那個在陽光下笑得一臉燦爛的女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蘇瑤根本不在乎院子裡眾人的表情,也不嫌地上髒,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悶響!
她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那片並不平整的硬土地上,正對著林大山和劉桂香。
蘇瑤挺直了腰杆,仰起頭看著這對驚愕的老實夫妻,眼神無比認真。
「乾爹,乾媽。」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堅定,
「請受女兒一拜!從今往後,我就是林家的女兒。我會像晚晚和大姐二姐一樣,孝順二老,給你們養老送終!」
說完,她俯下身,額頭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這是一個沒有半點水分的大禮。
林大山徹底僵住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這可是坐著小轎車來的金貴人啊!
咋就給他跪下了?
劉桂香反應過來,兩步衝上前,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蘇瑤的胳膊。
「哎喲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劉桂香急得直跺腳,
「地上涼!你才剛出月子,千萬不能受了寒氣!這可使不得啊!」
蘇瑤順勢站了起來,卻緊緊攥著劉桂香的手不放:
「媽,您這是答應了?」
「答應!怎麼能不答應!」
劉桂香眼圈都紅了,「你是京市飛來的金鳳凰,不嫌棄我們這窮窩窩,那是我們老林家高攀了啊!」
「說什麼高攀!」
蘇瑤故意板起臉,「我在醫院躺著的那一個月,我想喝口熱湯,是媽您天天大清早熬好了送來的,那是親媽才有的心疼。」
「我孩子尿布不夠用了,是大姐連夜給縫的,針腳比買的還細密。」
「在我心裡,這兒就是我娘家!誰也替不了!」
她轉頭看向林大山,脆生生地喊道:
「爸,您認不認我這個女兒?」
林大山看了一眼旁邊含笑點頭的林晚星,
又看了一眼穩如泰山卻眼神溫和的顧景川,猛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好!好孩子!」
林大山嗓門洪亮,震得胸腔嗡嗡響,
「只要你不嫌棄,這就是你家!以後誰要是敢欺負你,爸拿著鋤頭去給你拼命!」
「既然認了親,那就不能亂了規矩!你等著!」
劉桂香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就往裡屋跑,門帘子被掀得「啪啪」作響。
沒過半分鐘,她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
手裡攥著一個厚實的紅紙包,二話不說就往蘇瑤兜里塞。
「這是改口費。」
劉桂香死死按住蘇瑤想要推辭的手,語氣強硬,
「不多,是媽的一點心意。你喊了一聲媽,這錢你就得收著!這是規矩!」
蘇瑤還要推,林晚星走上前,替蘇瑤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笑道:
「收著吧。你要是不收,媽今晚覺都睡不踏實,還得琢磨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
蘇瑤這才大大方方地一笑,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行!那我收了!這可是我的壓歲錢,今兒我也當回小孩!」
院牆外頭,看熱鬧的街坊鄰居早就炸開了鍋,眼裡的羨慕嫉妒恨都要溢出來了。
「聽見沒?那京市來的闊太太,認老林當乾爹了!」
「乖乖,這林家祖墳是冒青煙了吧?那是小轎車啊!聽說只有大領導才能坐!
這林家先是出了個能幹的林晚星,招了個厲害的醫生女婿,現在又來了個這麼有錢的乾女兒。」
「以後在這縣城裡,誰還敢給林家臉色看?那不是找死嗎?」
老陳這時候恰到好處地走上前。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中華」煙,那是緊俏貨,有錢都不一定買得著。
他熟練地拆開,先給林大山點上一根,然後轉身,把剩下的煙對著圍觀的人群散了一圈。
「各位老少爺們!街坊鄰居們!」
老陳嗓門大,帶著股生意人特有的豪氣和圓滑,
「以後我岳父岳母家,還要靠大家多照應。」
「晚晚和顧醫生以後是要去京市發展的,那是幹大事的人。但我老陳的生意可是還在縣裡。」
他眼神掃過幾個平日裡愛嚼舌根的婆姨,笑得意味深長:
「以後誰要是跟林家過不去,那就是跟我陳建國過不去!咱們事上見!」
這話一出,原本還存著點嫉妒心思的人,徹底歇了菜,一個個賠著笑臉接過煙。
這哪裡是認親,這分明是給林家套上了一層金鐘罩鐵布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