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一偏西，林家院子裡那股子濃郁的油煙香氣，就霸道地竄進了大半個胡同。
堂屋正中間，兩張棗紅色的大圓桌拼在了一起，擠得滿滿當當。
桌上的菜色那叫一個硬實：紅燒蹄髈燉得紅亮油潤，輕輕一晃就跟著顫悠；
糖醋鯉魚炸得金黃酥脆，翹著尾巴像是要跳龍門；
還有那粉蒸肉，每一片都裹滿了米粉和油脂，散發著勾魂的異香。
「來！開席了！」
林大山滿面紅光，舉起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嗓門亮得震屋頂，
「祝咱們老林家，人丁興旺，日子越過越紅火！」
「乾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給這好日子敲了個鼓點。
女人這一桌，畫風突變。
蘇瑤此時哪還有半點京市闊太的架子？
她把呢子大衣一脫，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裡的筷子舞得那是虎虎生風。
「二姐！那塊紅燒肉是我的！」
蘇瑤眼疾手快，一筷子精準地截住了盤子裡最肥美、顫巍巍的那塊五花肉。
林秋霞也不是吃素的，筷子頭死死夾住肉的另一端，寸步不讓：
「你剛才都順走三塊了！這塊肥瘦相間的，得給媽留著！」
「媽碗裡都堆成小山了！我剛出月子，急需油水！」
蘇瑤理直氣壯，眼睛瞪得溜圓，
「你們是不知道，我在醫院喝了一個月白粥，嘴裡都能淡出個鳥來！誰也別跟我搶，這是我的命！」
「啪嗒。」
那塊可憐的紅燒肉受不住這般拉扯，直接斷成兩截，掉回了盤子裡。
「行了行了。」
林晚星笑著搖搖頭，拿起公筷，從盆底又翻出一塊更大的，直接放進蘇瑤碗裡，
「吃這塊，保准肥得流油。二姐那是逗你玩呢。」
蘇瑤也不客氣，夾起肉就往嘴裡塞，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甚至顧不上擦嘴角的醬汁。
她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嗚……太好次了！比京市那些國營大飯店做得還香！這才有年味兒嘛！」
劉桂香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
「慢點吃，別噎著，鍋里還有一大盆呢！管夠！」
另一桌，男人們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顧景川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那張平日裡嚴謹清冷的臉，此刻在暖黃的燈光下染上了一層微醺的薄紅。
他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在聽老陳吹噓南方的生意經，
偶爾插上一句「那邊的物流線確實是個機會」，總能切中要害，引得老陳一拍大腿，連呼「知音」。
夜色漸深，屋外的北風呼嘯，屋內卻暖意融融。
撤了殘席，巨大的揉面案板被抬了上來。
「包餃子咯！全家動手！」
劉桂香端出兩大盆餡料，一盆牛肉大蔥，一盆豬肉白菜，那香味直往鼻孔里鑽。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就連還在襁褓里的娃娃們也被抱到了炕頭看熱鬧。
林晚星手巧，麵團在她手裡像是有了生命。
擀麵杖一轉，「嗖嗖」幾下，一張張薄厚均勻的圓麵皮就飛了出來。
「我也來湊個熱鬧！」
蘇瑤興致勃勃地抓起一塊麵團。
兩分鐘後。
她舉起一個奇形怪狀、肚皮都要撐破、像是挨了頓揍的餃子，得意洋洋：
「看！我在這個裡麵包了個五分錢的鋼鏰！誰吃到誰明年發大財！」
「那我包個糖。」
林晚星剝開一顆大蝦酥糖塞進麵皮里，指尖靈巧地捏出漂亮的麥穗花邊，
「吃到的人，這一年都甜甜蜜蜜，順順噹噹。」
「我包花生！」
劉桂香笑呵呵地抓了一把紅皮花生米，
「這是長生果，吃了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很快，高粱杆做的蓋簾上就擺滿了餃子。
林晚星包的像列隊的士兵，個個精神抖擻；
蘇瑤包的則像是一群喝醉的漢子，東倒西歪，卻透著股憨態可掬的喜慶勁兒。
屋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
顧景川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起身走到門口透氣。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條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是狗蛋。
小傢伙穿著姥姥新做的藍棉襖，把自己裹得像個球，臉蛋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他蹭到顧景川身邊，低著頭，腳尖踢著門檻上的漆皮。
「怎麼了？」
顧景川察覺到他的情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狗蛋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熱鬧的堂屋。
大人們正圍著搖籃里的三個寶寶逗弄，歡聲笑語不斷。
「小姨夫。」
狗蛋的聲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
「有了弟弟妹妹……你們還喜歡狗蛋嗎？」
顧景川動作一頓。
他垂下視線，透過鏡片看著面前的孩子。
那雙眼睛裡全是忐忑和不安，那是長期缺乏安全感留下的痕跡，
即便現在的日子好了，心裡的傷疤還沒好利索。
顧景川蹲下身，視線與狗蛋平齊，沒有把他當成不懂事的孩子。
大手蓋在狗蛋的虎頭帽上，狠狠揉了兩下。
「李向陽。」
聽到大名，狗蛋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像個等待檢閱的小兵。
「你是這一輩里的大哥，是長子。」
顧景川語氣嚴肅且鄭重，像是在和一個男人對話，
「你的小姨、你媽，你二姨，她們是女人，以後都要靠你撐腰。
下面的弟弟妹妹，也要看你的樣。
你若立住了，這個家就沒人敢欺負。」
說著，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把銀色外殼的小摺疊刀。
刀身做工極精緻，並非凡品，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這是我去蘇聯考察時帶回來的，那是真正的特種鋼材。」
顧景川把刀放在狗蛋手心，幫他把手指合攏，緊緊攥住，「送給你。」
狗蛋瞪大了眼睛，感受著手心裡那沉甸甸、冰涼涼的金屬觸感，心跳得厲害。
「還問喜不喜歡你？」
顧景川推了推眼鏡，平日裡冷硬的線條此刻變得格外柔和，
「當然喜歡。你是我大侄子，是咱家第一個男子漢。好好讀書，把腰杆挺直了。能不能做到？」
狗蛋攥緊了刀，胸膛劇烈起伏，眼眶一熱。
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豪氣。
「能！」
他大吼一聲，聲音稚嫩卻響亮。
「好小子。」
顧景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帶你去放那個最大的滿天星。」
他牽起孩子的手，一大一小，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進了院子裡。
「砰——！」
第一束巨大的煙花沖天而起，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緊接著，在半空中猛烈炸裂，金色的火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照亮了整個紅磚小院，也照亮了每個人仰起的臉龐。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在遠處的廣播裡敲響。
「餃子出鍋嘍——！」
劉桂香帶著笑意的吆喝聲，伴隨著白色的蒸汽湧出門外，那是人間最踏實的煙火氣。
林晚星捂著耳朵跑出來，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一溜煙站到了顧景川身邊。
「顧醫生，新年快樂！」
她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大聲喊道，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煙火還好看。
顧景川沒有說話。
他敞開黑色的大衣，一把將她整個人裹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替她擋住了呼嘯的寒風。
院子裡，老陳正咋咋呼呼地點燃一個「二踢腳」，嚇得蘇瑤尖叫著滿院子亂跑。
林大山背著手，看著這熱鬧的景象，笑得直不起腰。
狗蛋舉著顧景川給的小刀，正神氣活現地向夥伴們炫耀。
煙火絢爛的紅光映在林晚星的眸子裡，流光溢彩。
她仰起頭，正好撞進顧景川深邃得像海一樣的視線中。
在這個喧囂、嘈雜、充滿了煙火氣的人間，他低下頭，薄唇貼近她的耳廓，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肌膚。
「新年快樂，顧太太。」
巨大的爆裂聲淹沒了一切聲響，但這句低語，卻清晰地、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漫天絢爛的煙火下，熱氣騰騰的餃子霧氣中，兩道身影在風雪中緊緊相依，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