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一大早,天還蒙蒙亮。
林家門口那輛火紅的桑塔納還沒發動,後備箱蓋子就先「抗議」地翹了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劉桂香那是恨不得把家裡的地窖都給掏空裝進去。
兩大罈子剛醃透、透著酸爽勁兒的積酸菜,還有那掛得滿滿當當的風乾臘腸,一股腦全往車裡塞。
「媽!夠了夠了!」
蘇瑤哭笑不得,死死按住劉桂香還要往裡塞雞蛋的手,
「這車是燒油的,又不是生產隊的騾子,再塞它真跑不動了!」
劉桂香哪管那個?
趁著蘇瑤手勁一松,把一網兜煮熟的紅皮雞蛋硬是從縫隙里擠了進去。
「京市那是皇城根,大地方,啥都貴!一根蔥都得花錢買。這些都是自家雞下的,沒餵過飼料,給你補身子。」
她拍了拍車蓋,那動作輕柔得像是給即將遠行的孩子整衣領,眼圈卻不由自主地紅了。
「路上慢點開,要是餓了,就剝個雞蛋墊吧墊吧。」
蘇瑤心裡一酸,張開雙臂,給了劉桂香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知道了媽,等到了京市落了腳,我就給您打電話。您要是想我了,也給我打。」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笑,眼裡卻也泛著光。
另一邊,老陳正拉著顧景川在車頭抽菸,大概是離愁別緒,老陳猛吸了兩口。
「顧醫生,等你們回京市的日子定了,知會一聲,我開車回來接。」
老陳吐出一口煙圈,一臉的豪氣。
顧景川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
「不用麻煩,我這邊有朋友,到時候一起開車回去。」
「行!那我就在京市把酒備好,等著給你和晚晚接風洗塵!」
「轟——」
紅色桑塔納在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駛離。
蘇瑤從車窗探出大半個身子,也不顧冷風灌進脖子,拼命揮手。
「晚晚!我在京市等你!咱們要把林家小廚的招牌,掛到皇城根底下去!」
那個明艷張揚的笑臉在晨光中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胡同拐角,只留下一串未散的尾氣。
……
日子就像那開春解凍的小河水,嘩啦啦流得飛快。
還沒等年味兒徹底散盡,路邊的柳樹梢頭就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像是給縣城蒙了一層淡淡的綠紗。
開學這天,天剛蒙蒙亮,林家小院裡已經是一片雞飛狗跳的熱鬧景象。
狗蛋起了個大早。
甚至沒用大人催,小傢伙自己就把那套新衣裳穿得板板正正。
這是林秋月熬了兩個通宵趕製出來的「戰袍」。
深藍色的卡其布外套,領口別出心裁地繡了個小小的紅五星,
褲子也是當下最流行的工裝款,膝蓋處還特意加厚了一層耐磨布,看著就精神。
狗蛋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在院子裡來回踢正步,那架勢,跟要把地磚踩出坑似的。
「媽,你看我這書包帶子是不是有點長?」
「姥,我那鐵皮鉛筆盒裝裡頭了嗎?」
小傢伙像個上了發條的青蛙,一刻都停不下來。
院門口,那輛沉穩霸氣的黑色伏爾加靜靜地趴窩著。
黑色的車漆被顧景川擦得鋥亮,連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在晨曦下泛著一股子幽冷的高級感。
李福貴圍著車轉了兩圈,手想摸又不敢摸,那是真稀罕。
「這鐵疙瘩,真氣派。」
李福貴滿臉的艷羨,眼睛都拔不出來。
林晚星正給狗蛋整理衣領,聞言抬起頭,衝著自家姐夫俏皮一笑。
「姐夫,別光看著眼饞。等店裡生意再穩當點,今年年底,你也去考個駕照。」
李福貴愣了一下,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
「我不行!我這笨手笨腳的,哪能開這金貴玩意兒?要是磕了碰了,把咱家店賠進去都不夠。」
林秋月正在給那三個奶娃娃晾尿布,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走過來,把手上的水漬在圍裙上擦了擦,認真地看著自家男人:
「晚晚說你能行,你就行。
咱現在不比以前了,手裡也有了存項。
這年頭,方向盤一轉,給個縣長都不換。
你是家裡的頂樑柱,學會了開車,以後進貨送貨不都得靠你?」
林晚星也跟著幫腔:「就是,姐夫。咱們要把生意做大,以後肯定得買自己的小貨車。這技術握在手裡,那是鐵飯碗。」
正說著,顧景川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筆挺的白襯衫,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清冷的大領導氣質。
他手裡晃著車鑰匙,走到車門邊,衝著還在發呆的狗蛋抬了抬下巴。
「李向陽同志,還不上車?再踢正步就要遲到了。」
狗蛋「嗷」的一聲歡呼,像只小猴子一樣竄了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拉開車門,屁股剛沾上那真皮座椅,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軟了!比家裡的新棉花被還要軟乎!
狗蛋甚至不敢大口喘氣,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屁股只敢坐半邊,生怕給坐壞了。
顧景川從後視鏡里看到這一幕,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了彎。
「坐好了,靠著背。這車結實,坐不壞。」
他在駕駛座上熟練地打火、掛擋。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咆哮,伏爾加像一頭優雅的黑豹,平穩地滑出了巷子。
正是上學的高峰期。
縣一小的校門口,那場面叫一個壯觀。
無數輛自行車匯成了一條流動的河,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聲大人的吆喝和孩子的哭鬧。
家長們大多推著二八大槓,后座上坐著背書包的孩子,還得時刻提防著腳下亂竄的學生。
就在這非機動車大軍中,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了過來。
那龐大的車身,那鋥亮的車漆,那低沉的馬達聲。
瞬間讓原本喧鬧的校門口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前面的自行車紛紛自覺地往兩邊避讓,生怕蹭掉了這豪車的一塊漆皮——那可是賣了車都賠不起的價!
「乖乖!這是哪個大領導視察來了?」
「沒聽說啊,這也不是公車號牌啊。」
「看這車標!蘇聯伏爾加!這玩意兒可比那些小吉普金貴多了,一般人有錢都買不著!」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伏爾加穩穩噹噹地停在了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車輪正好壓住了地上的斑駁樹影,霸氣側漏。
車門打開。
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先踩在了地上。
顧景川邁步下車,隨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擺。
早春的陽光穿透稀薄的晨霧,打在他那張冷峻的側臉上,金絲眼鏡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這哪像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
這分明像是剛從談判桌上下來的外交官,或者是省里下來的大幹部。
周圍幾個年輕的女老師都看直了眼,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假裝低頭整理教案,餘光卻死死地粘在那邊。
顧景川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狗蛋背著書包鑽了出來。
他站在車旁,看著周圍那些平時耀武揚威的六年級大個子,
此刻都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那是比吃了大白兔奶糖還要甜的滋味,是男孩子最原始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但他記著小姨夫的話,要穩重,不能露怯。
顧景川蹲下身。
即使是蹲著,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場依然壓人一頭。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幫狗蛋把書包帶子理順。
「在學校別惹事,也別怕事。」
「有人欺負你,就打回去。出了事,小姨夫給你擔著。」
這話聽著狂,可配上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和身後這輛黑得發亮的伏爾加,就成了讓人心顫的底氣。
狗蛋用力點了點頭,大聲回道:「知道了!小姨夫!」
這一聲「小姨夫」,喊得那是盪氣迴腸,中氣十足。
周圍的學生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響成一片。
「那個是李向陽的小姨夫?太帥了吧!」
「我認識他!他家是開林家小廚的,做的滷肉可香了!沒想到他家這麼有錢!」
「李向陽以後咱們可不能惹了,人家可是坐大轎車上學的!」
幾個平日裡跟狗蛋不太對付的調皮鬼,此刻都縮著脖子往後躲,生怕被那個冷麵男人看上一眼。
狗蛋轉過身,在一眾羨慕、敬畏、好奇的目光注視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了校門。
那背影,雄赳赳氣昂昂地。
顧景川看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這才站起身,掃視了一圈周圍,目光所及之處,議論聲都小了幾分。
伏爾加重新啟動,留給眾人一個瀟灑又厚重的車尾影,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