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背著書包,剛邁進教學樓前那片鋪著煤渣的小廣場,
呼啦一下,就被十幾個腦袋圍了個水泄不通。
「同學!剛才那是你家車?」
一個胖墩抹著鼻涕,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聲音都在抖,
「乖乖!真帶勁!那黑亮黑亮的殼子,比我在畫報上看見的坦克都威風!」
「開車那個戴眼鏡的是誰啊?看著比咱校長還有派頭。」
狗蛋停下腳步,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堆里,飄飄忽忽的。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敲,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
比過年一口氣吃了十塊大蝦酥還要上頭,甚至比考了一百分還讓人挺直腰杆。
他嘴角剛要咧到耳根子,腦子裡突然蹦出剛才顧景川給他整理衣領時,那副冷峻沉穩的模樣。
不行,不能笑,要穩住。
小姨夫說了,咱是林家的長子,是男子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得沉得住氣!
狗蛋清了清嗓子,把有些滑落的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
學著顧景川平時的調調,硬是板起稚嫩的小臉,裝出一副「這都不叫事兒」的高深莫測。
「那是我小姨夫。」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驕傲勁兒:
「他是縣醫院最厲害的醫生!剛才那車——那是他的座駕!」
孩子們瞬間炸了鍋,吸氣聲此起彼伏。
「哇!是醫生啊!」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驚呼出聲,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在這個年代,醫生的地位那是頂天的崇高。
穿上白大褂,就是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活菩薩,是知識分子的尖兒。
「那以後我生病了,能不能找你小姨夫看?」
前排的小女生紅著臉,扭捏地拽了拽狗蛋的衣角:
「你小姨夫長得真俊!比電影裡的明星還好看!」
狗蛋把胸脯挺得像只鬥勝的小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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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一雙雙羨慕的面孔,心裡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原來被人尊重、被人高看一眼是這種滋味。
不是因為拳頭硬能打架,而是因為有本事,有能耐!
「我長大了,也要當個像小姨夫一樣厲害的醫生!」
狗蛋握著小拳頭,對著早春清冽的空氣,扯著嗓子吼出了人生第一個宏大的誓言。
「我也要救死扶傷!我也要開大汽車!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這嗓子太亮,把樹梢上正打盹的兩隻喜鵲都給驚飛了。
周圍的孩子們被這情緒感染,一個個熱血沸騰,跟著瞎起鬨。
「我也要當醫生!」
「我要開坦克!」
「我要當科學家!」
「我要當供銷社主任,天天吃糖!」
二樓教導處的窗戶後面,教導主任老王正端著搪瓷茶缸子看熱鬧。
他聽著樓下這群娃娃稚嫩又豪邁的喊聲,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拿起鋼筆在工作本上重重記了一筆。
這年頭,孩子們都想當工人、當兵,想當醫生的不多見,這是覺悟高啊!
「下周開學典禮的主題有了。」
老王蓋上筆帽,一臉欣慰,看著樓下那個昂首挺胸的小身影,
「就叫立志醫學,救死扶傷,讓李向陽這小子上去領讀誓詞。這苗子,正!」
……
縣醫院外科診室。
「阿嚏——!」
顧景川連打了兩個噴嚏,震得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都顫了顫。
他揉了揉有些發癢的鼻子,心想大概是昨晚受了涼。
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一次送學,不僅在侄子心裡種下了參天大樹,還順手改變了縣一小整個學期的精神文明建設方向。
他把鋼筆插回白大褂口袋,看了眼牆上的掛鍾,起身去查房,步履依舊沉穩有力。
與此同時,林家小廚的後院裡,氣氛卻比高考考場還要凝重幾分。
三口大灶燒得旺旺的,火苗子竄起半米高,映紅了半個廚房。
兩個穿著白圍裙的胖師傅正滿頭大汗地顛勺,鐵鍋撞擊灶台發出「哐哐」的脆響,油煙混合著香氣四溢。
旁邊站著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正有條不紊地給兩人遞盤子、擦汗,順手把切廢的邊角料歸置到一旁的盆里,動作麻利得像個陀螺。
林晚星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手裡沒拿筆,也沒拿本。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那雙明亮的眸子看似在發呆,
實則像雷達一樣,把這三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刻進了腦子裡。
左邊那個胖師傅,炒菜確實有一手,火候把控精準,顛勺如同雜耍。
但他有個壞毛病——嘗菜的勺子直接往嘴裡送,砸吧砸吧嘴,也不洗,直接又扔回灶台上。
右邊那個高個子廚師,技術稍遜,但勝在規矩。
切完菜隨手就拿抹布擦案板,地面上有滴油漬都要用腳蹭乾淨,看著就利索。
至於那個姓錢的中年經理……
林晚星眯了眯眼。
這人從進來開始,就沒閒著。
他沒搶著表現,而是時刻關注著兩個大廚的需求。
左邊大廚剛想找盤子,盤子就已經遞到了手邊;
右邊大廚調料快見底了,他轉身就給續上了。
這就是眼力見,是統籌全局的能力。
「停火,出菜。」
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道爆炒腰花,一道清蒸鱸魚,熱氣騰騰地擺上了桌。
她拿起筷子,分別嘗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讓人猜不透心思。
三個大男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個一直忙前忙後的錢經理,手心裡全是汗。
這可是老陳強力推薦的活兒,聽說東家雖是個年輕姑娘,但手腕硬得很,給錢也痛快。
「左師傅,你的腰花火候正好,脆嫩爽口,沒一點腥氣。」
林晚星放下筷子,話鋒突然一轉,眼神冷了幾分,「但我不錄用你。」
左師傅一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一臉的不服氣:
「為什麼?我的菜沒毛病!在國營飯店我也掌過勺!」
「菜沒毛病,習慣有毛病。」
林晚星指了指灶台上那把沾滿油污的嘗菜勺,語氣嚴肅:
「做餐飲,乾淨是命。這勺子進嘴再進鍋,在我這是大忌。我要的是長久生意,不是路邊攤的一錘子買賣。」
左師傅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卻被懟得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悻悻地解下圍裙。
林晚星轉頭看向另外兩人:
「右師傅,你的刀工還需磨練,但勝在細心衛生,可造之材。
留下做二廚,跟著好好學。錢經理,你被錄用了。」
錢經理猛地鬆了一口氣,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像是剛跑完五公里的新兵。
「工資方面,」
林晚星從兜里掏出兩份早就擬好的合同,拍在桌上,聲線平穩:
「二廚一個月五十,包吃住。經理一個月一百二,年底按利潤再給分紅。」
「嘶——!」
廚房裡響起一陣整齊的抽氣聲。
一個月一百二?
這年頭,國營大廠里的八級鉗工,那可是技術大拿,頂破天也就這個數!
一個小飯館,竟然開出這樣的天價?
錢經理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二啊!這干幾個月,就能攢出一台彩電來!
「醜話說在前頭。」
林晚星看著兩人震驚的模樣,神色淡然,自有一股老闆的氣場:
「錢給得足,活兒就得幹得漂亮。店裡要是出了衛生問題,或者是帳目不對,別怪我不講情面。
在我這兒,只有這一條規矩:憑本事吃飯,不養閒人。」
錢經理激動得手都在抖,他甚至想給這年輕的女東家敬個禮。
「老闆您放心!我老錢這百十斤肉就交代在這兒了!保證給您看得死死的!」
搞定了這一攤子事,林晚星心頭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接下來的日子,她過得像個苦行僧。
孩子們有父母照看著,店裡的生意也不用她操心, 紅磚小樓的書房成了她的主陣地。
桌上堆滿了數理化叢書,那是顧景川托人從京市特意找來的內部複習資料,每一本都金貴得很。
窗外的柳樹從嫩綠變成了深綠,知了開始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喚,那是盛夏要來的訊號。
直到七月初八這天傍晚。
夕陽燒紅了半邊天,將院子裡的葡萄架染上了一層金邊。
林晚星剛做完一套數學模擬卷,正揉著酸脹的脖子。
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顧景川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了書房門口。
逆著光,平日裡那股子清冷自持的氣息此刻全然不見,手裡緊緊捏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鏡片後的那雙眸子,涌動著某種壓抑許久、滾燙得嚇人的情緒。
「怎麼了?」
林晚星看他神色不對, 下意識站起身。
顧景川沒說話,幾步跨到她面前,把那張紙遞了過去。
【婚期已定,八月十六,宜嫁娶。萬事俱備,盼歸。——兄:承宇】
林晚星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八月十六。
再有一個月,他們就要回京市補辦婚禮了。
她猛地抬起頭,正好撞進顧景川那雙深邃得有些燙人的視線里,那裡頭藏著的渴望,像是要把她吞進去。
「這麼快?」
她有些恍惚,聲音發飄,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緋紅。
「不快。」
顧景川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圈在書桌和自己寬闊的胸膛之間。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蹭到了她的鼻尖,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帶著獨屬於他的氣息。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顧太太,這場仗打完了,該跟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