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蜿蜒的國道像是被巨獸吞進肚子裡的腸道,
只有兩道慘白的車燈柱勉強劈開前路。
伏爾加的引擎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轟鳴,顯得格外單調枯燥。
突然,車身猛地一頓!
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搓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慣性把后座剛睡著的林晚星狠狠甩向前座靠背。
她本能地張開雙臂,死死護住並排放在后座的三個搖籃,心跳瞬間撞到了嗓子眼。
「咋了?」她驚魂未定。
借著車燈,只見車前兩米處橫著一根碗口粗的枯木。
枯木後頭,七八個黑影從路邊灌木叢里鑽了出來,
手裡提著鐵棍和砍刀,在燈光下晃出一片讓人膽寒的冷光。
「呵,幾隻不開眼的野狗。」
陳鋒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習慣性摸向後腰,卻摸了個空。
他這才想起來,工作剛調動,配槍早就上交了。
「草。」
他罵了句髒話,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林晚星透過車窗縫隙看清了那些人,
一個個面相兇狠,貪婪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這輛豪車上,恨不得把鐵皮都啃下來一塊。
「這車氣派!裡頭肯定是肥羊!兄弟們,抄傢伙!」
恐懼順著脊背往上爬。
她不怕自己出事,可車上還有三個剛滿半歲的奶娃娃!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大手覆蓋在她發顫的手背上,沉穩有力。
「把門鎖死,不管聽見什麼動靜,別開窗。」
顧景川摘下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折好放進襯衫胸前口袋,
隨後解開袖口,將袖子整整齊齊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看好孩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個溫潤如玉的醫生不見了。
推開車門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子斯文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是他在某些特殊訓練場上磨礪出的、真正的鋒芒。
「老陳,速戰速決,別吵醒孩子。」
「得嘞!」
陳鋒推門下車,獰笑一聲,扭了扭脖子,
「正好這幾天開車把老子腰都坐硬了,這就有不開眼的送上門來松骨!」
車鎖落下,「咔噠」一聲脆響。
林晚星臉貼在車窗上,大氣都不敢出。
外面的打鬥沒有任何花哨,全是殺招。
顧景川的身手快得驚人,側身避開一記鐵棍,借力打力,
「咔嚓」一聲,那匪徒的手腕瞬間呈詭異角度彎折,慘叫聲還沒出口,就被他一記重拳硬生生懟回了嗓子眼。
陳鋒更是像頭衝進羊群的猛虎,一腳踹飛一個,
力道大得那人直接撞斷了路邊小腿粗的樹苗。
不過五分鐘。
地上躺倒了一片,哀嚎聲此起彼伏,跟殺豬似的。
領頭的那個滿臉是血,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響:
「爺爺!爺爺饒命!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顧景川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仔細擦拭著手指關節上沾染的一點血跡,
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
「把腰帶抽出來,綁樹上。」
顧景川聲音清冷,丟下一句便轉身回車,
「到前面檢查站,知會一聲當地公安去撿人。」
陳鋒咧嘴一笑,動作麻利地開始抽那些人的皮帶:「好嘞!」
車門拉開,夾雜著野外草木腥氣的涼風湧入。
顧景川重新戴上眼鏡,轉頭看向后座,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嚇到了嗎?」
林晚星看著毫髮無傷的男人,懸著的心這才重重落地,機械地搖了搖頭。
「前面的路怕是不太平,」
陳鋒重新發動車子,把油門踩得轟鳴,
「咱們抄小道,雖然顛了點,但勝在清淨。」
黑色伏爾加咆哮一聲,沖入夜色,將那一地狼藉狠狠甩在身後。
……
次日清晨,京市南郊入城口。
這一片空地今天格外熱鬧,停著三撥人馬,簡直像是豪車展覽會。
蘇瑤坐在老陳特意搬來的軟椅上,手裡搖著把檀香扇,
雖然面上端著,眼睛卻時不時往路口瞟。
老陳站在一旁,提著個保溫桶,裡頭是熬了一宿的燕窩粥。
「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影?」
蘇瑤有點坐不住了。
「路上遠,路況又差,耽擱一會兒也正常。」
老陳安撫著妻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那兩撥人。
左邊是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
男的一身筆挺軍裝,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輝,面容冷峻如岩石;
女的穿著一身紅裙,美艷得像是帶刺的玫瑰,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高跟鞋把地面踩得「篤篤」響。
那是顧家的人。
京市頂級的權貴。
而右邊,是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車邊站著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手裡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穿著背帶褲,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鐵皮青蛙,脖子伸得像只小鵝。
那是陸家。
蘇瑤心裡直犯嘀咕。
顧家來接人那是天經地義,可陸家那位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家主,怎麼也帶著小少爺在這兒喝西北風?
難不成也是來等晚晚的?
「爸爸,林阿姨怎麼還不來?」
陸安拽了拽父親的衣角,小臉皺成一團,
「我都背好幾遍要跟她說的話了,再不來我都忘了。」
陸父彎腰摸了摸兒子的頭:
「安安耐心點,好飯不怕晚。」
顧清霜聽見這話,停下腳步,踩著高跟鞋走到路中間,
也沒什麼顧忌,直接沖另外兩邊點了點頭:
「都在這兒戳著呢?看來咱們等的是同一輛車。」
「顧二小姐。」
老陳連忙打招呼。
陸父也微微頷首。
三方人馬雖然各懷心思,但此時目標一致,倒也生出幾分默契。
然而,當時針划過十點,那輛黑色的伏爾加依然沒有出現。
顧清霜的耐心徹底告罄。
她衝到路邊檢查站的公用電話亭,抓起聽筒就撥了個號碼,語氣沖得能點著火:
「給我查!南邊進京那輛車牌尾號567的伏爾加,走到哪了?怎麼還沒進城?」
幾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匯報聲。
「什麼?昨晚那一帶出了路霸?還有打鬥痕跡?」
顧清霜只聽了半截,臉色瞬間煞白,聽筒「啪」地一聲砸在機身上。
她轉身就往吉普車跑,聲音都劈了叉:
「哥!出事了!昨晚國道那邊有劫道的,車到現在還沒過哨卡!」
「什麼!」
這一嗓子,把在場所有人都炸懵了。
蘇瑤手裡的檀香扇掉在地上,老陳臉色大變。
那車上可有三個吃奶的娃娃啊!
陸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把鐵皮青蛙一扔就要往外跑:
「我要去救林阿姨!」
顧承宇那張常年不苟言笑的臉瞬間黑沉如鐵。
他沒說廢話,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座,動作利落得像是要奔赴戰場:
「上車!」
三輛車像是離弦的箭,捲起滾滾煙塵,朝著昨晚的事發地呼嘯而去。
……
就在這三撥人馬為了尋找「失蹤車輛」急瘋了的時候。
京市,軍區大院。
今天是周末,大院裡格外熱鬧。
那群平時沒事幹的大媽大嬸正聚在槐樹蔭下擇菜,嘴裡嚼著東家長西家短。
「聽說了沒?顧家老三今天要帶媳婦回來。」
「就是那個鄉下娶的?」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胖大媽撇撇嘴,一臉的不屑,
「早就聽陸雅文那丫頭說了,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仗著肚皮爭氣,不知道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才進的門。這種女人,想攀高枝想瘋了。」
「可不是嘛!顧家那是啥門第?這門親事,我看懸!你沒見今天顧家大門緊閉,連個人影都沒有?這擺明了是不給這新媳婦臉面,這是要給她立規矩呢!」
正嚼著舌根,一輛沾滿灰塵卻依舊霸氣側漏的黑色伏爾加,緩緩駛入了大院,穩穩停在了顧家老宅門口。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了過去,等著看那「村姑」的笑話。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陳鋒,他繞到另一側,拉開后座車門,
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個裹著粉色小被子的嬰兒。
「這……這是?」
圍觀群眾還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駕駛座上的顧景川下了車。
他同樣抱出了一個裹著藍色小被子的嬰兒。
他那張平日裡清冷高貴的臉上,此刻掛著毫不掩飾的溫柔。
還沒完。
后座另一側的車門開了。
一隻穿著白色平底涼鞋的腳先邁了出來,腳踝纖細白皙,連個蚊子包都沒有。
緊接著,林晚星鑽出了車廂。她懷裡也抱著一個嬰兒。
經過長途跋涉,她並沒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樣灰頭土臉。
一件剪裁得體的淡藍色的確良連衣裙襯得她身姿窈窕,腰身收得極好,
皮膚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報里走出來的電影明星。
這氣質,哪裡有半點村姑的土氣?
分明比大院裡這些嬌養的大小姐還要貴氣!
胖大媽手裡的豆角「啪嗒」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一、二、三……」有人結結巴巴地數著,「三……三個?」
「我的老天爺,這是三胞胎啊!」
林晚星沒理會周圍那些要把人燒穿的目光。
她有些疲憊地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抬頭看向顧景川,聲音溫軟:
「景川,家裡怎麼沒人?」
顧景川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刺耳的剎車聲。
剛才衝出城去找人的三輛車,竟然發現撲了個空,又火急火燎地殺了個回馬槍!
吉普車一個急剎橫在伏爾加後面,車門被暴力撞開。
顧清霜紅著眼眶,頭髮凌亂,踩著高跟鞋不顧形象地沖了過來,
一把攥住了顧景川的領子,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顧景川!你想嚇死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