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一身便裝,手裡轉著車鑰匙,靠在車門邊,那張硬朗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勃。
「老顧,這回咱們可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他沖顧景川揚了揚下巴,腦海里滿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顧清霜!
為了這一紙調令,他在局長辦公室門口軟磨硬泡了半個月,
愣是用這幾年的功勳章換了個去京市分局做刑警隊長的機會。
只要能離顧清霜近一點,別說降職,就是去掃大街他也樂意。
顧景川正在檢查伏爾加的輪胎氣壓,聞言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到了京市別給我丟人,二姐那脾氣,你能不能追上還得兩說。」
「瞧不起誰呢?」
陳鋒把墨鏡往鼻樑上一架,呲著大白牙,
「烈女怕纏郎,我就不信這塊冰山我捂不化。」
院子裡,離別的氣氛濃稠得化不開。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院,此刻擠滿了人。
左邊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右邊是提著雞蛋籃子的街坊鄰居,
中間還夾雜著幾個穿著中山裝、一看就是領導模樣的幹部。
這陣仗,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鬧。
林晚星剛把最後的小包袱拎出來,手就被劉桂香一把攥住了。
那隻粗糙的大手在發抖,力道大得有些生疼。
「晚晚啊……」
劉桂香才喊了一聲,嗓子眼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林秋霞站在旁邊,那一頭時髦的大波浪此刻顯得有些凌亂,眼睛腫得像桃子。
以前她是個風風火火的急脾氣,總覺得去大城市是享福,
可真到了這時候,那股子潑辣勁兒全沒了。
她拽著林晚星另一隻胳膊,眼淚把臉上的雪花膏都沖花了。
「去了那邊別省錢,想吃啥就買,沒錢了給姐發電報,姐現在有錢,供得起你。」
林晚星只覺得鼻尖發酸,眼眶熱得發燙。
她反手握住姐姐和母親的手,用力捏了捏。
「媽,二姐,我都多大人了,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那是去過好日子的。」
「那也遠啊!」
林秋月在一旁抹眼淚,「這一走幾千里地,想看你一眼都難。」
顧景川走過來,長臂一伸,將哭成淚人的林晚星攬入懷中。
他看著面前這群真心實意疼愛妻子的家人,
平日裡那股子清冷勁兒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鄭重。
「爸,媽,姐。」
他微微欠身,行了個晚輩禮。
「晚晚和孩子們交給我,只要我顧景川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我會用命護著她們。」
這話擲地有聲,比什麼誓言都沉。
劉桂香吸了吸鼻子,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轉身走向車邊的搖籃。
團團正坐在搖籃里,手裡抓著那個木質聽診器,
睜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烏泱泱的人群。
劉桂香彎下腰,在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團團啊,姥姥的心肝肉,去了京市要聽話,別忘了姥姥。」
團團也不躲,甚至還伸出小手抓住了劉桂香的衣領,嘴裡吐了個泡泡。
劉桂香更捨不得了,眼淚叭叭往下掉,卻只能狠心把孩子放進車后座安頓好。
另一邊,林大山抱著圓圓,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緊緊貼著外孫的小臉蛋。
胡茬扎得圓圓直縮脖子,卻「咯咯」地笑個不停。
這個一輩子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卻紅了眼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圓圓乖,長大了回來……姥爺給買糖吃。」
說完,他在圓圓胖乎乎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下,像是要蓋個戳,
然後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進車裡,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抬手抹了一把臉。
顧景川抱著滿滿走了過來。
這小丫頭片子那是真成了精,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似乎知道要分開。
突然伸出那雙藕節似的胖胳膊,身子拼命往前探。
「啊!啊!」
她叫喚著,小嘴準確無誤地貼上了劉桂香掛著淚珠的臉頰,響亮地「啵」了一聲。
緊接著又扭頭,在林大山的額頭上也親了一口。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把周圍人都看傻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
劉桂香剛止住的眼淚瞬間決堤,捂著嘴哭得站不住腳,
「這孩子……這孩子人精啊!這是捨不得姥姥啊!」
老趙站在人群最後面,這會兒也被這小丫頭的一頓操作弄破了防。
他背過身,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在抹眼淚。
高朗更誇張,吸溜著鼻涕,一邊拿袖子擦眼,一邊衝車里喊:
「滿滿你等著!叔明年就去京市,到時候天天給你買糖吃!」
這時,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擠過人群,領頭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領導。
他快步走到顧景川面前,雙手緊緊握住顧景川的手,用力晃了晃。
「顧醫生,大恩不言謝。」
老領導神情激動,
「這一年多, 多虧了你,咱們縣醫院外科水平那是上了好幾個台階,救了多少老百姓的命啊!」
顧景川謙遜地點頭:「職責所在。」
「你放心回京市發展!」
老領導拍了拍胸脯,轉頭看向林大山一家,
「林老闆這邊的家屬,那就是咱們縣裡的功臣家屬。
以後有個什麼大事小情,只要不犯原則錯誤,縣裡兜著!
誰敢找林家小廚的麻煩,那就是跟我過不去!」
這承諾給得太重,給得太足。
周圍鄰居們聽得直咂舌,看向林家人的目光里全是羨慕和敬畏。
這就是本事啊!
一人得道,全家沾光。
「上車吧,再晚趕不上宿頭了。」
陳鋒看了眼手錶,雖然不忍心,還是催了一句。
他率先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座,
顧景川拉開伏爾加的后座車門,護著林晚星坐了進去,隨後繞到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
林晚星坐在后座,雙手死死抓著孩子們的搖籃邊緣,指節泛著白。
「走了。」
顧景川低沉的嗓音傳來,帶著安撫的力量。
伏爾加緩緩啟動,慢慢滑出了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巷。
林晚星猛地轉過身,趴在後車窗上。
透過那層有些灰塵的玻璃,她看見那一群人還站在原地。
烈日下,劉桂香被林秋霞扶著,還在不停地揮手;
林大山那個佝僂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大姐夫和二姐夫站在他的身後,
林秋月拉著狗蛋,狗蛋不停的揮手,
高朗跳著腳揮舞著手臂……
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車子拐過街角,那些熟悉的色彩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林晚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頹然地轉過身,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濕潤的涼意。
「晚晚,別難過。」
顧景川透過後視鏡看她,鏡片後的眸子裡滿是柔情,
「等這邊的機場建好了,你想回來隨時可以。那時候孩子們也大了,回來更方便。」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重新抓緊了身邊的搖籃。
「嗯。」
她應了一聲,目光投向前方那條筆直寬闊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