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縣城,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楊樹上扯著嗓子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但這絲毫沒有阻擋人們湧向文教局門口的熱情。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那面巨大的紅榜牆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有心急的家長凌晨三點就搬著馬扎來占座,這會兒正踮著腳尖,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鵝。
「讓讓!都讓讓!借過借過!」
高朗仗著身高體壯,像輛推土機一樣在人群里硬生生擠出一條道。
他身上的白背心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
「找到了!找到了!」
高朗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飛快滑動,突然猛地定住,
興奮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旁邊的大爺直呲牙。
「高朗!烹飪學院!我就知道!我考上了!」
他激動得原地蹦了個高,周圍投來一片艷羨的目光。
這年頭,能考上大專那也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那就是跳出了農門,端上了鐵飯碗。
「同喜同喜啊小伙子!」
「厲害啊!這是哪家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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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朗顧不上回應這些恭維,他的視線迅速上移,略過那些普通本科的名單,直奔最頂端那個燙金的位置。
那裡,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伏爾加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先是一雙鋥亮的皮鞋,接著是一條筆直修長的西褲。
顧景川下了車,手裡撐著一把紅色的遮陽傘,繞到另一側,小心地護著林晚星走了下來。
人群自動安靜了一瞬。這兩人往那一站,實在是太養眼了。
顧景川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白襯衫扣得嚴絲合縫,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而林晚星穿著一件簡單的碎花連衣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皮膚白得發光,那是被某人精心嬌養出來的氣色。
「顧醫生來了!」
「快看,那是林老闆!」
竊竊私語聲還沒傳開,文教局辦公樓的大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是文教局的主任,此刻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鐵皮大喇叭,
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紅光,那笑容比這就快要曬化瀝青的太陽還要燦爛。
他站在台階上,清了清嗓子,喇叭里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聲「滋兒——」,瞬間蓋過了蟬鳴和人聲。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個喇叭。
主任深吸一口氣,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那是見證歷史的亢奮。
「今天,咱們縣出了個金鳳凰!這是咱們縣恢復高考以來,成績最好的一次!也是咱們省的獨一份!」
人群開始騷動,心跳聲似乎都連成了一片。
主任舉起喇叭,目光在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站在黑傘下的身影。
「林晚星同志!來了嗎?」
林晚星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顧景川的手臂。
顧景川反手扣住她的手掌,溫熱的掌心給了她無聲的支撐。
他抬起頭,衝著台階上的主任微微頷首。
「在這。」
主任臉上的笑容瞬間炸開,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好!好啊!我要鄭重宣布——」
他頓了頓,把那個最重磅的消息像炸彈一樣拋了出來。
「林晚星同志,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被京市大學經濟系錄取!這是咱們省今年的——理科狀元!」
轟——!
這幾個字一出,比剛才的嘯叫聲還要刺耳。
「狀元?省狀元?」
「我的個親娘咧!這林家是要上天啊!」
「京市大學?那是狀元才敢想的地方啊!這丫頭腦子是咋長的?」
震驚、羨慕、嫉妒、崇拜……無數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化作聲浪幾乎要把文教局的房頂掀翻。
高朗站在人群里,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雖然知道晚晚厲害,但這可是省狀元啊!
這含金量,夠林家吹上八輩子的!
林晚星知道自己考的不錯,可是沒有想到會是全省第一。
總算沒有白費這段日子沒日沒夜的做題苦學!
她還沒回過神,腰間突然一緊。
天旋地轉間,她已經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了起來,雙腳離地。
顧景川隨手扔掉了那把紅色的遮陽傘。
烈日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兩人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他看著懷裡有些發懵的女人,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卻像是燃燒著兩團火,熱烈、狂喜、毫不掩飾。
「我就說你肯定行。」
他低下頭,在幾百人的注視下,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毫不避諱地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唔……」
林晚星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推拒,就被那熾熱的氣息徹底淹沒。
臉瞬間紅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媽倒吸一口涼氣,趕緊伸手捂住旁邊小孩的眼睛,指縫卻張得大大的;
年輕的小伙子們吹起了口哨,起鬨聲此起彼伏;
就連台階上的文教局主任都愣住了,手裡的喇叭差點沒拿穩。
這可是八十年代!
當街擁抱親吻,這得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可顧景川不在乎。
這一刻,去他媽的矜持,去他媽的內斂。
這是他的妻子,是他的驕傲,是他想向全世界炫耀的珍寶。
「顧太太,」
他在她耳邊低語,滾燙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無視周圍那些或是震驚或是羞臊的目光,
「看來我得提前準備好大紅袍,去給爸媽報喜了。」
林晚星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聽著他胸腔里劇烈的心跳聲,
嘴角一點點上揚,最後綻放出一個比陽光還要耀眼的笑容。
她伸出手,當著全縣城人的面,緊緊環住了他的脖頸。
人群外圍,高朗看著這一幕,用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然後猛地把手裡的草帽扔向天空,大吼一聲:
「狀元及第!林家小廚今天要擺流水席!大傢伙兒都去喝喜酒啊!」
草帽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定格在湛藍的天幕下。
在這個熱烈奔放的夏天,在這個充滿希望的年代,
一切苦難都已成為過去,未來將會在那條通往京市的大路上繼續書寫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