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不動聲色地邁開長腿,兩步跨過去,單手拎住陸安的後衣領,
動作行雲流水,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崽子。
他把人從林晚星腿上撕下來,往旁邊安全距離一放,語調清冷,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味道:
「安安,你是大孩子了,男女授受不親,老師沒教過?」
陸安眨巴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著頭,一臉無辜且委屈:
「可是林阿姨身上香香的,妹妹也香香的。」
小傢伙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嫌棄地看了顧景川一眼:
「顧叔叔,你身上只有苦苦的藥味。」
「噗——」
陳鋒實在沒忍住,剛啃了一口的西瓜差點噴出來。
顧景川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金絲眼鏡後的眸子微眯。
這小子,果然是生來克他的。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站著了。」
蘇瑤搖著檀香扇,笑著打圓場,眼底滿是看熱鬧的促狹,
「我在京華飯店定了包廂,給晚晚和顧醫生接風洗塵。咱們邊吃邊聊!」
陸正華原本打算接了人就走,畢竟他身份特殊,不太適合這種私人聚會。
可他低頭一看。
自家那個平時生人勿近的兒子,此刻正死死抓著林晚星身邊的搖籃邊緣,
像是長在了上面一樣,一步都不肯挪。
「爸爸,我不走。」
陸安聲音軟糯卻堅定,
「我要跟林阿姨和妹妹一起吃飯。你要是忙,就自己先回去吧。」
陸正華無奈地嘆了口氣,這還沒娶媳婦呢,就忘了爹。
他沖蘇瑤和顧承宇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叨擾了。」
顧承宇倒是沒什麼意見,人多熱鬧,正好給弟妹撐撐場面。
只是這三個奶娃娃……
「孩子太小,京華飯店人來人往的,別帶去那種嘈雜地方。」
顧清霜辦事向來周全。
她拍了拍手,三個穿著乾淨白褂、剪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這都是我從機關保育院借調過來的金牌保育員,身家清白,照顧孩子最在行。咱們去吃飯,孩子留家裡讓她們照看。」
顧承宇眉頭微皺,顯然還是不太放心。
他招手叫來自己的警衛員小張,沉聲命令:
「你留下。就在這屋門口守著,除了這三個保育員和家裡老人,誰也不許靠近孩子半步。一隻蒼蠅都不行!」
小張立刻立正敬禮,聲音洪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這陣仗,哪是看孩子,簡直是看守國家機密文件。
安排妥當後,一行人重新走出顧家朱漆大門。
此時,門外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但還有幾個不死心的在探頭探腦。
看見這群人有說有笑地出來,尤其是那個傳言中「沒見過世面」的林晚星,
被蘇大小姐親熱地挽著胳膊,陸家那位金尊玉貴的小少爺還眼巴巴地拉著她的手,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
身後跟著顧家兩位煞神和陸局長。
這排面,誰還敢說她是高攀?
分明是眾星捧月!
剛才那個胖大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回來,看著遠去的紅旗車隊,嘴巴張得老大。
「嘖嘖,真是看走眼了。」
她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在地上,酸溜溜地嘀咕,
「這農村媳婦,怕是個有大手段的。」
旁邊有人接茬:
「可不是嘛!能把顧醫生那種冷麵神哄得團團轉,還能讓蘇大小姐和陸局長都給面子。
以後咱們可得離遠點,別哪天不長眼,得罪了真佛。」
……
京華飯店。
作為京市如今最頂級的飯店,進出都得要介紹信。
門口停的不是紅旗就是伏爾加,連自行車都得停在兩百米開外的指定區域。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將包廂照得金碧輝煌,地面上的紅毯軟得像踩在雲端。
大圓桌上擺滿了冷盤熱炒,從掛爐烤鴨到佛跳牆,全是硬菜,香氣撲鼻。
蘇瑤舉起高腳杯,紅唇輕啟,姿態優雅:
「來,第一杯,咱們敬晚晚和景川平安歸來!這省狀元加上三胞胎,簡直是雙喜臨門!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林晚星還在哺乳期不能喝酒,杯子裡裝的是橘子汽水。
橙黃色的氣泡在燈光下歡快地升騰,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謝謝大家。」
她輕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一直流淌到心底。
顧景川坐在她身側,桌布底下,一隻乾燥溫熱的大手悄悄伸了過來,霸道地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和宣示主權。
他甚至還幼稚地瞥了一眼坐在林晚星另一側的陸安,挑了挑眉梢。
陸安顯然看到了,小傢伙也不示弱,整個身子幾乎黏在林晚星身上,
一口一個林阿姨,叫得那叫一個甜,還時不時衝著顧景川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林晚星明顯感覺到,顧景川攥著她的手都收緊了幾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一大一小,上輩子是有仇嗎?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
陳鋒幾杯酒下肚,就開始跟陸正華稱兄道弟,把他在縣城破的那幾個案子吹得天花亂墜,聽得陸正華頻頻點頭。
顧清霜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夾了一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塞進陳鋒嘴裡:
「多吃點,少說話,也不怕陸局長笑話。」
陳鋒嘿嘿一笑,嚼得那叫一個香:
「霜霜夾的,就是砒霜我也吞了。」
顧清霜臉上一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包廂半掩的門外走過一行人。
領頭的一個年輕男人腳步突然一頓,目光穿過門縫,落在了顧景川身上。
是沈昭陽。
他今天正好和報社的幾個朋友來這邊吃飯,沒想到,冤家路窄。
沈昭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陰鷙,換上一副溫潤如玉的笑臉,推門走了進來。
「景川?剛才看著眼熟,沒想到真是你!」
他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
顧景川顯然也有些意外,站起身:
「昭陽?真巧,你也在這兒?」
「我和報社的朋友在隔壁。」
沈昭陽笑著走近,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林晚星身上,眼底滑過一絲審視。
「也不給我介紹一下?你小子可以啊,去趟縣裡支援,悄沒聲地把終身大事都辦了。」
顧景川側身,手依然牽著林晚星,介紹道:
「這是我愛人,林晚星。晚晚,這是我發小,沈昭陽。」
林晚星大方地站起身,微微頷首,笑容得體:「沈同志,你好。」
沈昭陽之前只在暗處遠遠見過林晚星幾次,畢竟那時候他不能暴露。
如今近距離一看,這女人確實長得清秀溫婉,氣質出塵,難怪能把顧景川迷得神魂顛倒。
可惜了,惹誰不好,偏偏惹了他心尖上的人。
沈昭陽壓下心底的惡意,面上露出欣賞的神色:
「景川眼光不錯,弟妹確實出眾。聽聞弟妹在縣裡是做餐飲生意的?不知道咱們京市的口味,能不能入得了弟妹的眼?」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綿里藏針。
一個鄉下來的個體戶,評價京市頂級飯店?
說好了是奉承,說不好就是狂妄。
林晚星卻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坑,神色自若,既不怯場也不傲慢:
「京市菜系講究火候與底蘊,剛才那道佛跳牆湯濃色褐,爛而不腐,確實是頂級手藝。
做餐飲無非是用心二字,無論在哪裡,只要用心,就沒有做不好的味道。我還要多向京市的前輩們學習。」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京華飯店,又展示了自己的見識。
一旁的陸正華和顧承宇聽得連連點頭,眼露讚賞。
這談吐,哪裡像個村姑?
分明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蘇瑤捏著酒杯,眼神在沈昭陽臉上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沈昭陽眼神微閃,笑容更深了幾分:
「弟妹好見識。那就不打擾你們雅興了,景川,咱們改天再聚。」
說完,他說了幾句場面話,轉身離開。
直到包廂門關上,顧景川才重新坐下,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眸色微微沉了沉。
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從這位老友身上,感覺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