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接風宴,一直熱鬧到晚上九點多。
一行人簇擁著走出京華飯店的大門。
夜風卷著京市初夏特有的槐花香氣,呼啦啦撲面而來,倒是吹散了幾分惱人的酒氣。
門口的停車坪上,那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車早早候著了。
「林阿姨……」
一聲帶著哭腔的奶音響起。
陸安兩隻小手死死攥著林晚星的手腕,整個人使出了千斤墜的功夫往下賴,說什麼都不肯撒手。
那張本來白淨的小臉此刻皺得像個沒褶的苦瓜,眼眶裡蓄著兩包金豆子,
要掉不掉的,在路燈下晶瑩剔透,看著就讓人心尖發顫。
「我不想回家,我要跟林阿姨走!我要去看滿滿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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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正華站在紅旗車旁,一身中山裝筆挺,此刻卻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
哪怕是處理跨省的大案子,也沒這小祖宗難纏。
「陸安,別胡鬧。」
「這麼晚了,妹妹要睡覺,你林阿姨坐了好幾天的車,也要休息。」
「我不!我不!」
陸安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中亂蹬,活像只被抓住了命運後頸皮的小青蛙,嗓門卻亮得很:
「我就要在林阿姨家睡!我可以睡地板!我有最好玩的鐵皮青蛙,還能給妹妹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我能哄妹妹睡覺!」
顧景川站在一旁,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極具占有欲地虛護在林晚星腰側。
看著那隻還要往自家媳婦身上蹭、企圖用眼淚博同情的小胖爪子。
顧醫生金絲眼鏡後的眸子微微眯起,閃過一道精光。
修長的手指在林晚星腰際若有似無地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耐心告罄的信號。
「陸局長。」
顧景川開了口,語調清冷平淡,透著股大院子弟特有的矜貴與疏離,
「孩子黏人也是緣分。不過我們剛回京,老宅那邊好幾年沒住人,還沒收拾利索,確實不太方便留客。
萬一讓安安著了涼或者睡不好,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
他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只有林晚星感覺到,那隻護在她腰側的手稍微收緊了幾分,
不動聲色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徹底隔絕了陸安那渴望的小眼神。
陸正華是何等精明的人,哪裡聽不出顧景川那點「領地意識」。
他二話不說,一把抄起還在撲騰的陸安,也不管兒子怎麼鬼哭狼嚎,動作利落地直接塞進紅旗轎車的后座。
「砰」地一聲,車門關得嚴絲合縫。
陸正華隔著車窗沖眾人歉意地點了點頭:
「走了,你們早點歇著,改日再聚。」
紅旗車啟動,尾燈劃破夜色。
隱約還能看見陸安那張貼在後車窗上被擠壓變形的小臉,
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還在悽厲地喊著「林阿姨,救我——」。
顧景川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冷笑瞬間隱去。
他稍微低頭,薄唇湊到林晚星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以後少對這小子笑。」
林晚星被他那副正經吃醋的模樣逗樂了,側頭睨他:
「顧醫生,你多大了?跟個六歲孩子較什麼勁?」
「六歲怎麼了?」
顧景川理直氣壯,順勢把她的手揣進自己臂彎里,宣示主權般地緊了緊,
「這小子眼神不正,六歲就知道看漂亮姑娘,還懂得用苦肉計。
長大了還得了?不僅想霸占你,還要對我閨女下手。
這事兒沒商量——防火防盜防陸安。」
林晚星沒忍住,伸手掐了一下他手臂內側的軟肉。
這人,在外面是人人敬仰、清冷自持的顧專家,怎麼私底下幼稚起來跟三歲小孩似的,連個幼崽的醋都要成噸地吃。
蘇瑤站在旁邊,手裡搖著那把精緻的檀香扇,另一隻手捂著嘴直樂,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喲喂,咱們顧醫生這陳年老醋的味道,怕是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
蘇瑤眼波流轉,揶揄道,
「以前只當你是寵妻狂魔,沒想到還這麼護食?連個奶娃娃都容不下?」
顧景川面不改色,連耳根都沒紅一下,顯然這臉皮厚度是跟著醫術一起見長了。
蘇瑤收了扇子,上前兩步,毫不客氣地把顧景川往旁邊擠了擠:
「行了,借你家晚晚說兩句私房話,顧醫生不能連這個醋也吃吧?放心,我不跟你搶媳婦。」
顧景川挑了挑眉,很大度地退開兩步,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
「給你們五分鐘。」
蘇瑤拉著林晚星走到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處,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幾分,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晚晚。」
蘇瑤壓低聲音,往四周掃了一眼,確信沒人注意這邊才開口,
「剛才顧醫生那個發小,叫沈昭陽的,我覺得這人不太對勁。」
林晚星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怎麼說?」
「我從小在生意堆里長大,這雙眼睛看人還沒走眼過。」
蘇瑤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那人看著溫潤如玉,說話也滴水不漏,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
剛才他看你的那幾眼……不像是在看朋友的媳婦,倒像是做買賣的在盯著砧板上的肉,
或者是……一條盤踞在陰溝里的毒蛇盯著獵物。」
「笑裡藏刀,綿里藏針。」
蘇瑤下了定論,「你和他有過過節嗎?」
林晚星搖了搖頭,眉頭微蹙:
「第一次見。但我也覺得他話裡有話,那種莫名其妙的敵意,藏都藏不住。」
「總之你小心點。」
蘇瑤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鄭重,
「他是景川的髮小,有些話景川不好說,也不一定能察覺到,男人在這方面總是粗線條。
你自己多留個心眼。要是生意場上遇到他使絆子,直接來找我。」
林晚星心中那股不安被蘇瑤證實了。
她反握住蘇瑤的手,認真地點了點頭:
「瑤瑤,謝謝你今天的提醒,我會防著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要是敢對你有壞心思,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蘇瑤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嬌俏的大小姐,挽著她的胳膊晃了晃,
「不說那晦氣東西了。等你歇兩天,我帶你去京市那幾家老字號轉轉。
咱們的生意要儘快開展起來,我也好久沒這麼有幹勁了,咱們得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狠狠賺它一筆!」
「好,我也正有此意。」
林晚星笑了,眼底閃爍著光芒,
「我也想在開學前把京市的餐飲市場摸個透。」
兩人又說了幾句,這才回到車邊。
另一邊,陳鋒這會兒正掛在顧承宇身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過去,兩條腿還在地上拖著走。
嘴裡含糊不清地唱著那首《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調子跑到了姥姥家,滿嘴的酒氣熏得顧承宇直皺眉。
「大哥……再來一杯……我沒醉,我還能喝……光榮屬於……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陳鋒閉著眼瞎嚷嚷,一隻手還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要指揮交通。
顧承宇那張常年嚴肅的臉黑得像鍋底,嫌棄地把陳鋒往上提了提:
「這小子,幾瓶白的就成了這副德行。真是丟人現眼。」
顧清霜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冷笑,高跟鞋在地上一磕:
「大哥,別管他,把他扔路邊草叢裡得了,讓他跟蛐蛐兒相會去!」
「別啊……」
聽到「霜霜」的聲音,陳鋒立刻「垂死病中驚坐起」,掙扎著就要往顧清霜那邊撲,
「霜霜……不能扔……我要跟你……跟你回家……我給你當警犬看家……」
顧景川走過來,瞥了一眼自家那個借酒裝瘋的死黨,毫不留情地拆穿:
「行了老陳,別演了,再演就把你送去派出所醒酒室,讓你的屬下來參觀參觀。」
陳鋒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軟了下去,繼續哼哼唧唧,
死死扒著顧承宇不放,主打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顧景川無奈地搖搖頭,對顧承宇說:
「大哥,把他帶回老宅吧,扔這兒也不是個事兒,明早起來還得去單位報到。」
一行人分頭上車。
車輪碾過路面,浩浩蕩蕩地回了那個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軍區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