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火車站的人流比起半年前更加洶湧。
陸雅文站在出站口，身上穿著件灰撲撲的列寧裝，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乾癟的蘋果。
即便她努力挺直腰杆，試圖維持住大院千金的體面，可那張臉實在騙不了人。
西北的風沙就像鈍刀子，不到一年光景，生生颳走了她臉上所有的水靈氣。
皮膚泛著高原紅，乾裂起皮，眼角的細紋更是怎麼遮都遮不住。
「雅文姐，這兒呢！」
趙茜從人群里擠過來，穿著身時髦的的確良碎花裙，燙著捲髮，顯得格外精神。
陸雅文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臉，
她打心眼裡不想讓熟人瞧見自己這副落魄狼狽的樣兒。
「哎呀，雅文姐，你怎麼造成這樣了？」
趙茜這人缺心眼，嗓門又大，湊上來盯著陸雅文那張粗糙的臉，驚得咋咋呼呼：
「那邊風沙是有多大啊？這才幾個月，看著怎麼跟……跟老了十歲似的。」
陸雅文心裡一堵，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少廢話，車呢？」她沒好氣地打斷。
「沈哥報社有點急事耽擱了，讓我先接你去收拾收拾。」
趙茜伸手想接過那個網兜，卻被陸雅文避開了。
兩人攔了輛黃色的「面的」，直奔友誼賓館旁邊新開的一家涉外美容室。
躺在柔軟的美容床上，熱毛巾敷在臉上，
溫熱的水汽蒸騰，陸雅文才感覺自己那條命重新活過來了。
趙茜坐在旁邊的皮轉椅上，嘴卻沒閒著，
一邊剝著供客人吃的橘子，一邊吧唧嘴念叨：
「雅文姐，你是不知道，那個林晚星現在有多囂張。前兩天我在王府井碰見她了，嘖嘖嘖……」
毛巾下，陸雅文閉著眼，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沈昭陽給她的信里早就提過，林晚星那個賤人跟著景川哥哥回京市了。
一想到那個名字，她就恨得牙根痒痒，渾身的血液都往腦門上沖！
趙茜是個沒眼力見的，壓根沒注意陸雅文此時陰沉的氣場，
把一瓣橘子扔進嘴裡，語氣誇張得要命：
「你是沒看見，那皮膚白得發光，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你說她生了三個孩子，怎麼腰還那麼細，長的跟個妖精似的，看著就不正經。」
趙茜一邊比劃一邊泛酸水，
「聽說顧景川把她寵上了天，家裡專門請了阿姨伺候，出門那是車接車送……」
「啪！」
陸雅文猛地坐起來，一把扯掉臉上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閉嘴！」
她赤紅著眼，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剛剛做過護理稍微有些潤澤的臉此刻因為嫉妒而顯得格外猙獰：
「趙茜，你要是不會說話就把舌頭割了！我是讓你來接我的，還是讓你來給我添堵的？」
吵得她腦仁生疼，全是嗡嗡聲。
趙茜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橘子皮掉了一地，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心裡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嘀咕：
沖我發什麼邪火？
有本事找那個林晚星去啊！
看看人家那滋潤樣，再看看你這一臉褶子，活該顧景川看不上你。
就在這時，美容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沈昭陽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苟，
懷裡捧著一大束鮮艷欲滴的紅玫瑰，邁步走了進來。
「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見咱們在西北立功歸來的女英雄發脾氣？」
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潤笑容，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瞬間讓屋裡緊繃的火藥味散去了不少。
陸雅文一看來人，剛才那副潑婦罵街的架勢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瞬間紅透，聲音變得嬌滴滴的，帶著幾分受盡委屈的顫音：
「昭陽哥哥……你看趙茜，她故意氣我，拿話刺撓我。」
這一聲百轉千回的「昭陽哥哥」，聽得旁邊的趙茜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沈昭陽卻似乎極其受用。
他走上前，紳士地將手裡的玫瑰花遞給陸雅文。
「受苦了。」
他長嘆一口氣，指尖輕輕拂過陸雅文粗糙的臉頰，言語間滿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不過沒關係，回來了就好。京市這地界養人，要不了幾天，我就把你養回以前那個水靈靈的大小姐。」
陸雅文接過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頭扎進沈昭陽懷裡：
「我想死你們了，西北那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風沙吃人啊……」
沈昭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
落在虛空處，眸子裡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陰冷。
「不哭了，今天是個好日子。」
他扶起陸雅文，掏出帕子替她細細擦去眼淚，
「走，帶你去置辦幾身行頭。今晚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不？
咱們得風風光光地去。
有些人既然不知天高地厚，咱們就得教教她，這京圈裡的規矩。」
聽到這話，陸雅文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美容室門口，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靜靜停在路邊，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側目，眼裡滿是敬畏。
趙茜自覺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上緊緊挨在一起的兩人。
陸雅文靠在沈昭陽肩膀上，手裡擺弄著那束玫瑰花，
臉上帶著勝利者的驕傲。
沈昭陽從後視鏡里冷不丁瞥了一眼趙茜，漫不經心地開口：
「小茜最近也辛苦了，一直幫我照看這邊的事。待會兒看上什麼衣服，儘管拿，算我的。」
趙茜的心臟猛地漏跳了兩拍，臉頰瞬間泛起紅暈。
「謝謝沈哥！沈哥你真好！」
她轉過身，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沈昭陽，滿臉的崇拜與愛慕根本藏不住。
陸雅文撇了撇嘴，餘光掃過趙茜，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不過是一條給點甜頭就會賣力咬人的狗罷了。
車子一路疾馳，最後停在了一家藏在胡同深處的私人訂製裁縫店門口。
據說這裡的老師傅以前是專門給上海灘名媛做衣服的。
一進門，陸雅文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場，那股子高傲勁兒又回來了。
她的目光在店內巡視一圈，最後指著模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蕾絲洋裝，眼神灼熱：
「我要這件！只有這種正紅色，才配得上正宮的氣場。有些人穿得再花哨，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妾！」
沈昭陽笑著點頭，十分豪爽地揮手讓人包起來：
「雅文眼光就是好，這紅色襯你。」
趙茜在一旁看得眼熱，手在一件淡粉色的的確良連衣裙上摸了又摸，卻遲遲不敢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