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飯店,梅花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一片金碧輝煌,鋪著雪白台布的大圓桌旁,早已是人聲鼎沸。
京圈裡稍微有點頭臉的年輕一輩幾乎都到齊了。
今兒這局,名為接風,實為看戲。
大伙兒推杯換盞間,眼神卻都有意無意地往主位上那個穿著大紅色蕾絲洋裝的女人身上瞟。
「雅文姐,這一年不見,您這覺悟可是咱們大院獨一份的!去大西北那苦地兒支援建設,這叫什麼?這就叫根紅苗正!」
「可不是嘛!要我說,雅文姐這叫真金不怕火煉。」
「這風沙非但沒把人吹粗了,反倒吹出一股子英氣來!」
「這紅裙子一穿,那是真提氣!」
奉承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陸雅文端著高腳杯,臉上掛著矜持得體的笑,
心裡那點因為皮膚粗糙帶來的自卑,總算被這些馬屁熨帖平了。
坐在她身側的沈昭陽,嘴角噙著一貫溫潤的笑意,輕輕搖晃著杯中如血的紅酒。
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越過人群,給角落裡的趙茜遞了個眼色。
趙茜立馬心領神會,挺直了腰杆,嗓門拔高了八度:
「哎,說起來,今兒這主角不是顧景川兩口子嗎?怎麼這會兒連個人影都不見?」
她故作誇張地撇撇嘴,眼神里滿是輕蔑:
「聽說景川哥那個新媳婦……是個從鄉下那個窮山溝里出來的?」
這話一出,原本熱絡的包廂瞬間靜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不知道顧景川護短護得厲害?
陸家和顧家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恩怨,更是圈子裡公開的秘密。
今晚這飯局,明擺著是「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凡人只想看熱鬧,可不想濺一身血。
沒人接茬,趙茜卻以為大家是默許了她的說法,仗著有沈昭陽撐腰,越發來勁了:
「也是,一個鄉下泥腿子,估計連西餐刀叉都沒摸過。這種場合,怕是嚇得腿軟,不敢進門了吧?」
「我可聽說了,那女人手段下作得很。
趁著景川哥下鄉那時候,也不知道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生米煮成熟飯才攀上的高枝兒。
不然就憑她?給顧家提鞋都不配!」
她越說越刻薄,甚至開始那張塗得猩紅的嘴一張一合,滿嘴噴糞:
「聽說長了一副窮酸相,這種……」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沉悶的聲響打斷了趙茜的喋喋不休。
門口,顧景川一身極簡的白襯衫黑西褲,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小臂。
平日裡的金絲眼鏡被摘下,那雙深邃狹長的眸子沒了遮擋,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帶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壓迫感。
然而,下一秒,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了他身側那個女人的身上。
那是一抹令人窒息的墨綠。
林晚星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墨綠色真絲長裙,裙擺隨著走動如水波流淌,泛著綢緞特有的高級光澤。
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支素銀簪子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
襯得那截天鵝頸白得晃眼,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肩頭披著的白色蕾絲鉤花披肩,遮住了若隱若現的風光,
卻偏偏透出一股子「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禁慾美感。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不需要說話,滿室的珠光寶氣瞬間成了庸脂俗粉。
那些平日裡穿著的確良碎花裙、自詡時髦的大院千金們,
此刻一個個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竟生出幾分自慚形穢來。
最尷尬的,莫過於一身扎眼大紅的陸雅文。
她本想用這烈火般的紅來宣告「正宮」地位,
結果撞上林晚星那沉靜貴氣的墨綠,瞬間被襯得像個剛從戲台上下來、還沒卸妝的龍套。
紅得俗氣,紅得土味,紅得像個笑話。
陸雅文死死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她看著顧景川旁若無人地低頭,動作輕柔地替林晚星整理披肩,眼裡的嫉妒簡直要燒成實火!
桌子底下,沈昭陽微涼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點了點,像是一盆冷水,讓陸雅文猛地清醒過來。
「景川,你們可算來了,大伙兒都等著呢。」
沈昭陽率先起身,臉上那副溫潤如玉的假面具戴得嚴絲合縫。
他笑著迎上去。
陸雅文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眼底的怨毒,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端著酒杯走上前。
「嫂子。」
這一聲叫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委屈里透著小心翼翼。
「以前……以前都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做了許多糊塗事,惹你和景川哥生氣了。」
她眼圈說紅就紅,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在西北這一年,我每天都在反省。嫂子,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原諒我這一回吧。」
林晚星看著眼前這朵盛世白蓮花,心底冷笑。
這是想玩道德綁架?
她面色淡淡,既不接那杯酒,也不去扶人,只是客氣又疏離地抬了抬眼皮:
「陸小姐言重了。既然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總提那些不體面的舊帳,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面。」
陸雅文被噎得一窒,眼神卻死死盯著林晚星胸口那道若隱若現的紅痕,
心中大罵不要臉,面上還要扯出個尷尬笑容。
眾人看著這互動,瞬間明了:
這一局,這個鄉下來的林晚星,完勝!
眾人落座,冷盤熱菜流水般端了上來。
席間氣氛詭異得很。
顧景川全程無視他人,專注給林晚星剝蝦、剔魚刺,動作嫻熟。
這哪裡是傳說中冷麵冷心的顧二少?
分明是個頂級妻奴!
趙茜縮在椅子上,感覺臉被打得生疼。
剛才罵人家是土包子,結果人家這氣質、這排場,比她這個大院子弟還像名媛。
正忐忑間,她瞥見沈昭陽投來一個眼神,示意她安心。
林晚星小口吃著碗裡的蝦仁,看似從容,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那種被毒蛇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喧鬧聲漸漸大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服務員,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松茸菌菇雞湯」,腳步匆匆地從側後方走了過來。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腳步快得有些反常。
就在經過林晚星身後的一剎那,這服務員像是左腳絆了右腳,身體猛地一個趔趄!
「小心!」有人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那盆滾燙的雞湯並沒有潑向地面,而是借著慣性,
劃出一道惡毒的弧線,直直地朝著林晚星光潔的後背和那身墨綠長裙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