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市,天高雲淡,早晚透著股涼意。
林家小廚的後院裡,蘇瑤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笑得眉眼彎彎:
「得嘞,林老闆儘管去深造,這大後方要是少了一塊磚,你唯我是問。」
林晚星將裝著錄取通知書和戶口本的牛皮紙袋細心收好。
她沒多叮囑,蘇瑤辦事爽利,她是放心的。
店門口,那輛黑色伏爾加被擦得鋥亮,反光鏡里甚至能照出人影。
顧景川站在車旁,今日穿得格外講究。
一件剪裁修身的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下身是筆挺的西裝褲。
整個人透著股書卷氣,卻又壓不住那身久居上位的清貴。
見林晚星出來,他抬腕看了看那塊老上海手錶,立刻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手掌習慣性地擋在車頂框沿。
「上車。」
林晚星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側頭打量他:
「顧醫生今天這身行頭,不像是去送我上學,倒像是要去相親。」
顧景川發動車子,方向盤打得行雲流水,餘光在她那件掐腰的淡藍色連衣裙上掃過。
裙擺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米色的小皮鞋。
頭髮半扎,插著一支溫潤的木簪。
既有學生的清純,又不失女人的嫵媚。
這副模樣,扔進全是生瓜蛋子的大學校園,簡直就是狼群里丟進了一塊肉。
「送顧太太上學,自然不能丟份。」
顧景川單手扶著方向盤,車速壓得很穩,
「鋁飯盒帶了嗎?中午去食堂別打涼菜,天轉涼了,容易鬧肚子……」
林晚星聽著這老媽子似的嘮叨,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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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戳了戳他緊繃的手臂:「顧景川,我是去上大學,不是去上幼兒園。我都二十三了,也是當媽的人,不用這麼緊張吧?」
前面正好是個紅燈,車子穩穩停下。
顧景川側過身,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眉心,隨後傾身逼近。
車廂里瞬間充滿了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溫熱的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動作親昵又帶點懲罰的意味。
「知道你二十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滿十八。
大學裡那些毛頭小子,一個個精力旺盛得沒處發泄,看見漂亮的就走不動道。」
說著,他從置物盒裡拿出一個乾淨的鋁製飯盒,
打開蓋子,裡面是切好的蘋果塊,甚至還貼心地插了根牙籤。
「帶去學校吃。記住,別對男同學笑太甜,我會吃醋。」
林晚星叉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顧醫生這醋勁兒,大概能把全京市的黃瓜都醃透了。」
車子再次啟動,一路向西,直奔京師大學。
此時的京大校門口,早已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巨大的紅色橫幅拉得老長,寫著「熱烈歡迎八一屆新同學」。
五湖四海的學子匯聚於此。
大多數新生背著灰撲撲的鋪蓋卷,手裡提著網兜,
裡面裝著印著紅雙喜的臉盆和暖水瓶,腳上踩著解放鞋,臉上帶著樸實又興奮的紅暈。
也有條件稍好的,騎著二八大槓,后座上捆著藤編行李箱,那是頂令人羨慕的配置。
至於小轎車,那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當那輛黑色的伏爾加緩緩駛入校門大道,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視線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嚯!這是哪家的幹部子弟?這排場夠大的!」
「伏爾加啊,這車一般級別可坐不上,得是首長級別的待遇吧?」
車子穩穩停在經濟系新生接待處不遠的樹蔭下。
車門打開,先邁出來的是一條修長的腿。
顧景川下了車,繞到另一側,紳士地拉開車門。
林晚星剛一露面,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斑駁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她身上,那身淡藍色的裙裝襯得她皮膚白得發光。
在那一群穿著灰藍迪卡布、滿臉菜色的新生堆里,她就像只誤入雞群的白孔雀,高貴得讓人不敢直視。
不少路過的男同學腳下的步子都邁不開了,車鏈子蹬得咔咔響,
就是不往前走,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身上了。
顧景川敏銳地捕捉到了四周那些驚艷、探究甚至躍躍欲試的注視,眸色沉了沉。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當著眾人的面,自然地牽起林晚星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
隨後,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替她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領,
指尖還有意無意地在她鎖骨處停留了一瞬。
兩人的臉湊極近,雖然沒有真的親下去,但那股子旁若無人的親昵勁兒,比親了還讓人臉紅心跳。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伴隨著少男心碎了一地的聲音。
「好了,進去吧。」
顧景川直起身,視線冷冷地掃過周圍那群呆若木雞的男生,
那股子宣示主權的意味,濃得化不開,「放學我來接你。」
林晚星臉頰微熱,但也大大方方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眉眼彎彎:
「知道了,快去上班吧,大忙人。」
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絕塵而去,林晚星才轉身走向新生接待處。
經濟系的接待桌前圍了不少人。
負責接待的是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男生。
頭髮打了摩絲,梳得油光鋥亮。
他手腕上還戴著塊亮閃閃的進口電子表,在這個年代的內地校園裡,絕對是離經叛道的代名詞。
他正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拿著鋼筆轉圈,對面前幾個問路的新生愛答不理。
「名字?哪個班的?自己看分班表,別擋著道!」
一口帶著濃重港式口音的普通話,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直到一片陰影投下來,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你好,我是林晚星,來報到。」
那男生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蛤蟆鏡,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散漫的桃花眼瞬間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