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宜開市。
鼓樓東大街,平日裡除了鴿哨聲便是自行車鈴響的地界兒,今兒個卻差點被鞭炮聲掀翻了天。
「噼里啪啦——」
紅紙屑像場暴雨,鋪滿了一地青磚。
兩掛一萬響的大地紅剛放完,硝煙味還沒散盡,那塊蓋著紅綢的金絲楠木招牌就被揭開了。
「林家小廚」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
但這並不是最讓人看直了眼的。
真正讓街坊四鄰把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似的,是門口那一溜排開的小轎車。
這年頭,能見著一輛桑塔納都稀罕,今兒倒好,吉普、伏爾加、上海牌,甚至還有輛掛著軍牌的紅旗,把本來就不寬敞的胡同口堵得嚴嚴實實。
「嚯!這家新開的飯館什麼來頭?這陣仗,比國營飯店接待外賓還氣派!」
路過的大爺把鳥籠子往胳膊底下一夾,看傻了眼。
顧清霜今兒穿了件大紅色的港風蝙蝠衫,下身是一條緊身喇叭褲,那叫一個扎眼。
她站在門口充當迎賓,指揮著陳鋒把幾個送花籃的小伙子使得團團轉。
「陳鋒......那個花籃,往左邊挪挪!擋著招牌了!」
陳鋒一身筆挺的便裝,雖說沒穿警服,但那股子幹練勁兒藏不住。
被未來媳婦這麼當眾吆喝,他也不惱,樂呵呵地扛起兩個半人高的花籃就往台階上跑,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顧承宇則坐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旁,穿著便裝。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往那一坐,方圓五米之內愣是沒人敢大聲喘氣。
直到看見服務員端上來一盤剛出鍋的四喜丸子,這位鐵面中將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柔和了幾分。
後廚里熱火朝天。
林晚星剛把最後一道招牌菜「罈子肉」的火候調好,摘下圍裙走出後廚。
大堂里早已是高朋滿座。
香氣順著天井往上躥,混合著老槐樹的清香,勾得人饞蟲大動。
陸正華正拿著筷子,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紅燒肉,對著旁邊的沈蘭讚不絕口:
「這味兒絕了!比機關食堂的大師傅強了不是一星半點。怪不得咱家安安天天念叨,我都想賴這兒不走了。」
沈蘭替他倒了杯茶,笑道:
「那你得問問晚晚收不收你這個蹭飯的。」
林晚星穿梭在席間,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頭髮簡單挽起,幹練又不失溫婉。
她端起酒杯,剛要往陸正華那桌走,腰間突然一緊。
一隻大手橫插進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肢,力道不容抗拒。
顧景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側。
「累不累?」
他微微低頭,借著替她整理碎發的動作,在她耳邊低語,熱氣全噴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林晚星身子一軟,半靠在他懷裡,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壓低聲音嗔怪:
「這麼多人看著呢,顧醫生,注意點形象。」
「這是自家店,怕什麼。」
顧景川不以為意,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視線掃過滿堂賓客,最後落在懷裡的小女人身上,眼底的寒冰化作一汪春水,
「生意這麼好,看來我以後不用那麼拼命拿手術刀了。」
林晚星一愣,順著他的話茬調笑:
「怎麼?顧大主任想撂挑子?」
「想吃軟飯。」
顧景川說得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
「媳婦這麼有本事,等我退休了,就指望你養我了。到時候我就在這門口支張躺椅,給你收錢,怎麼樣?」
林晚星被他這副無賴樣逗樂了,伸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掐了一把:
「好啊,我肯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顧景川抓住她作亂的手,在大拇指上輕輕摩挲,
「只要是你給的飯,硬的軟的我都吃。」
旁邊正胡吃海塞的陳建國看得牙酸。
他咽下嘴裡的一大塊肘子肉,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
拿手肘捅了捅正在剝蝦的蘇瑤:
「媳婦,你看顧醫生,平日裡裝得跟個人似的,一見晚晚就這副德行。還要吃軟飯?嘖嘖嘖,世風日下。」
蘇瑤頭都沒抬,把剝好的蝦仁塞進嘴裡,翻了個白眼:
「人家那叫情趣,你懂個屁。」
陳建國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他不服氣地放下筷子,學著顧景川的樣子,大手往蘇瑤肩膀上一搭,還要硬擠出一個深情款款的表情。
「瑤瑤,其實我也覺得你挺有本事的。
你看你有晚晚這麼個財神爺閨蜜,將來肯定發大財。要不……以後我也辭職,你也養我唄?」
蘇瑤正喝湯呢,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她側過頭,看著陳建國那張大臉。
「啪!」
蘇瑤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掉陳建國的豬蹄子,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陳建國,你能不能別噁心我?還養你?我養頭豬過年還能吃頓肉,養你除了氣我還能幹啥?一邊呆著去!」
陳建國委屈地揉著手背,嘟囔道:
「憑啥啊?剛才晚晚還答應顧醫生呢。這待遇差別也太大了。」
顧景川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補刀:
「有些事,得看臉。東施效顰,容易嚇著客人。」
陳建國氣得對著顧景川翻白眼:「顧醫生!拐著彎罵我丑是不是?」
正當兩人鬥嘴斗得不亦樂乎時。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是炮彈一樣沖了過來,目標極其明確,直奔林晚星而來。
「林阿姨!」
這一嗓子,帶著幾分還沒變聲的小奶音,又透著股久別重逢的委屈勁兒。
林晚星還沒反應過來,大腿就被兩隻細細的胳膊死死抱住了。
陸安穿著件英倫風的小背帶褲,頭髮梳得溜光水滑。
他把臉埋在林晚星的裙擺里,像只求撫摸的小狗,拼命蹭著。
「林阿姨,我好想你!家裡的飯難吃死了,我就想吃你做的肉包子!」
他一邊說,一邊還特意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泡,可憐巴巴地望著林晚星。
兩隻小手更是得寸進尺,順著林晚星的腿就要往上爬,恨不得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顧景川原本掛在臉上的那一絲淡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垂下眼帘,隔著鏡片,視線像兩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割在陸安那雙不老實的小手上。
這小子,哪是想吃包子,分明是來搶人的。
「撒手。」
顧景川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冷得掉冰渣。
陸安身子一僵,卻沒鬆手。
他非但沒被嚇退,反而挑釁似的把林晚星抱得更緊了,
把臉貼在林晚星的小腹上,側過頭,衝著顧景川露出了一個極其欠揍的表情。
那眼神分明在說:我就抱了,你能把我怎麼著?
我是小孩,你敢動我?
「林阿姨,你看顧叔叔!他好兇,像要吃小孩的大灰狼!」
陸安立馬切換模式,剛才還挑釁呢,轉頭就對著林晚星扁嘴告狀,「安安怕……」
顧景川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把這小兔崽子扔出去的衝動,
上前一步,大手像鐵鉗一樣捏住陸安的後衣領,試圖把他從林晚星身上撕下來。
「陸安,男女授受不親。你六歲了,不是六個月。」
「我不!我就要林阿姨!」
陸安雙腳離地,四肢在空中亂撲騰,像只被捏住命運後頸皮的貓,
「林阿姨身上香!我就要跟林阿姨在一塊!」
一大一小,隔著林晚星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
林晚星夾在中間哭笑不得,只能兩手護著陸安防止他摔著,
一邊安撫自家那個已經處於暴走邊緣的男人。
「好了好了,跟個孩子計較什麼。安安,快下來,阿姨給你拿剛出鍋的肉包子。」
「哈哈哈哈哈!」
旁邊一直看戲的陳建國實在憋不住了,拍著大腿笑得震天響,眼淚花都飛出來了。
「哎喲喂!顧大醫生,顧大主任!沒想到啊,你平時誰都不放在眼裡,今兒個竟然在一個吃奶娃娃手裡栽了跟頭!哈哈哈哈!讓你剛才損我!」
陳建國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臉黑如鍋底的顧景川,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感簡直讓他渾身舒暢。
顧景川冷冷地掃了陳建國一眼,那眼神里的殺氣讓陳建國的笑聲戛然而止,打了個嗝。
「看來陳經理最近挺閒。」
顧景川鬆開陸安的衣領,理了理有些亂的袖口,語氣平淡,
「這麼閒,還不幫忙招待客人,就知道吃!」
陸安一獲得自由,立刻像個樹袋熊一樣重新掛回林晚星身上,還衝著顧景川吐了吐舌頭。
林晚星實在受不了這三個幼稚鬼的鬥法。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拉過旁邊正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蘇瑤:
「行了,別理這群沒長大的男人。蘇瑤,跟我進後廚,新進的一批盤子還得你掌眼。」
「得嘞!」
蘇瑤爽快地起身,路過顧景川身邊時,還不忘幸災樂禍地嘖了兩聲:
「顧醫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這小太子爺的段位,我看比你高。」
兩個女人挽著手進了後廚,把這滿屋子的硝煙和醋味都關在了門外。
顧景川站在原地,看著林晚星消失的背影,
又低頭看了一眼正抱著個肉包子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沖自己翻白眼的陸安。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陸大哥。」
顧景川轉頭看向正吃得滿面紅光的陸局長,語氣涼涼,
「你兒子要是再不送去託管,我不介意幫你送去部隊大院練練。」
正啃排骨的陸正華手一抖,排骨掉在了桌上。
林晚星透過後廚的窗戶,看著大堂里這熱熱鬧鬧的一幕,唇邊漾起一抹笑意。
「來,上菜嘍!」
服務員一聲清脆的吆喝,打破了短暫的僵持,新一輪的推杯換盞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