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夕陽把京大的校門燙得金黃。
人潮湧動中,林晚星抱著幾本厚重的專業書站在路邊的老槐樹下,斑駁的光影在她淡藍色的裙擺上跳躍。
「嗡——轟——!!」
一陣野獸般的引擎咆哮聲平地炸起,硬生生在成群結隊的自行車洪流里撕開一條口子。
不少推著二八大槓的學生嚇得一激靈,紛紛扭頭。
一輛鮮紅色的本田摩托車帶著風聲呼嘯而至,在大片灰藍色的迪卡布工裝中,扎眼得要命。
車輪碾碎地上的落葉,一個急剎甩尾,車頭穩穩噹噹停在林晚星腳尖前三寸。
李邵衡摘下那頂印著火焰圖案的頭盔,單手把額前的碎發往後一捋,露出一張自以為帥氣的臉。
他拍了拍皮質的后座,沖林晚星挑了挑眉:
「上來,哥送你。這車可是進口貨,穩得很。」
周圍的學生紛紛側目,眼神里交織著羨慕和嫉妒。
這年頭,能騎這種大排量摩托車的,家裡指不定是多大的幹部或是華僑,那是妥妥的身份象徵。
林晚星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不用。」
「別這麼見外嘛,靚女。」
李邵衡長腿一支地,整個人斜靠在車身上,那雙桃花眼像是帶著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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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都是經濟系的,路上還能探討一下學術問題不是?我對內地的經濟形勢可是很有興趣的。」
林晚星看著手腕上的表,眉頭微蹙,耐心即將耗盡。
「李學長,我再說一遍,不用。」
「哎呀,給個面子嘛。我是系學生會副主席,以後評優評先、獎學金分配……」
「我愛人馬上就到。」
林晚星打斷他,聲音清冷,像是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李邵衡動作一僵。
愛人?
這妞為了拒絕自己,連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看著也就剛成年的樣兒,皮膚嫩得能掐出水,哪來的愛人?
他剛想嘲笑兩句,一道沉穩厚重的剎車聲在耳邊響起。
嘎吱——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入視野,停在了那輛紅摩托旁邊。
漆黑鋥亮的車漆倒映著夕陽,也倒映出李邵衡那張略顯驚愕的臉。
這伏爾加的氣場,沉穩、壓抑,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官味兒,
瞬間把那輛咋咋呼呼的摩托車比成了小孩的玩具。
車門推開。
顧景川邁步下車。
他繞過車頭,徑直走到林晚星身側,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懷裡那摞沉甸甸的書。
「等久了?」
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只有在面對她時才有的溫軟。
顧景川把書放進后座,這才慢條斯理地轉過身,
視線隔著金絲鏡片,落在那隻騎著紅摩托的「花孔雀」身上。
上下打量。
三秒。
那眼神不帶絲毫情緒,像是在看一張X光片。
李邵衡莫名覺得脖頸一涼,下意識挺直了腰杆,心裡莫名發虛。
這就是早上送林晚星的那男的?
長得……確實有點資本。
但這身板,看著跟個斯文敗類似的,能有小爺我身體素質好?
李邵衡不甘示弱地轟了一把油門,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噴出一股藍煙。
「喲,這就是學妹的愛人啊?」
他特意把「愛人」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幾分挑釁的痞氣,甚至吹了聲口哨。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這麼老的伏爾加,也就是個鐵包肉,哪有我這進口本田帶勁?
男人嘛,還是得騎這個才夠味兒,那是速度與激情!」
顧景川神色未動,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平淡:
「這車是組織配的,防撞係數高。」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輛紅摩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不像某些肉包鐵,稍微磕碰一下,送去我們醫院連個全屍都未必拼得起來,
這種散裝病人,我們外科最頭疼,縫合起來太費勁。」
李邵衡臉色瞬間綠了,像是吞了一隻死蒼蠅。
這嘴真毒!
這是咒誰死無全屍呢?
林晚星怕這兩個男人當街打起來,趕緊拉開車門坐進去,眼底卻藏著笑意。
「景川,走了,餓了。」
顧景川收回視線,轉身上車,動作利落。
發動機啟動,伏爾加穩穩起步,排氣管正好噴出一股熱浪,毫不客氣地撲了李邵衡一臉。
「咳咳咳!咳咳!」
李邵衡揮著手驅散廢氣,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黑色轎車屁股,
氣得狠狠拍了一下車把,按得喇叭直響。
「行!跟小爺我玩這一套是吧!」
他重新戴上頭盔,惡狠狠地盯著遠去的車影。
「咱們走著瞧!還沒我李大少挖不倒的牆角!我就不信個破醫生能有什麼大能耐!」
車廂里,氣壓有點低。
顧景川雙手把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路兩旁的白楊樹飛快倒退,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是誰?」
林晚星正拆著一包在校門口買的糖炒栗子,剝了一顆金黃軟糯的果肉,直接塞進顧景川嘴裡。
「唔……」
甜糯的香氣在口腔瀰漫,顧景川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
「一個學長,大二的。」
「看著不像正經學生。」
顧景川一邊吃著媳婦投餵的栗子,一邊毒舌點評,
「穿得花里胡哨,說話油腔滑調,眼神不正。京大的門檻什麼時候這麼低了?」
林晚星忍不住笑,又剝好一顆遞到他嘴邊。
「張嘴。」
顧景川張口含住,順便在她指尖上輕咬了一口,像是在懲罰,帶著點酥麻的癢意。
「別轉移話題,以後看見他繞著走。」
「沒轉移。」
林晚星抽回手,指尖微熱,
「聽說是港城來的交換生,叫李邵衡。家裡挺有錢的,還是系學生會副主席。」
「副主席?」
顧景川冷哼一聲,嚼碎了嘴裡的栗子,眼神微眯。
「這種人也能當副主席,看來你們系的學生會需要整頓了。回頭我和教育局的老趙提一句。」
「人家成績好像還不錯。」
林晚星實話實說,「我看過紅榜,他上學期微積分考了滿分,在系裡挺有名的。」
吱——!
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顧景川踩了一腳剎車,把車速降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幽深。
「你還特意去看了他的成績?」
這語氣,酸得簡直能把全京城的餃子都蘸了。
林晚星無奈地看著他,把剝好的栗子殼裝進紙袋裡,好笑地解釋:
「紅榜就在教學樓大廳貼著,第一行就是他,字寫得跟斗一樣大,我想看不見都難。」
顧景川沒說話,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些。
那個叫李邵衡的小子,看林晚星的那種勁兒,那是雄性動物看獵物的勁兒。
同為男人,他太熟悉了。
必須得看緊點,還得找機會把這爛桃花連根拔了。
「以後離他遠點。」
顧景川騰出一隻手,把林晚星的小手整個包進掌心,用力捏了捏,像是確認所有權。
林晚星知道顧景川就是個醋罈子,可她偏偏就喜歡看他為自己緊張的樣子。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聲音軟糯:
「知道了,顧醫生。」
「我有你這麼個絕色在家裡鎮著,外面的那些歪瓜裂棗,哪能入眼啊?」
這句話顯然極大地取悅了顧景川。
他原本緊繃的側臉線條瞬間柔和下來,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眉眼間染上笑意。
「算你識貨。」
車子拐進鼓樓東大街。
正是飯點,整條街都被飯菜的香氣籠罩,煙火氣十足。
林家小廚門口更是熱鬧非凡,停滿了自行車,甚至還有兩輛外地牌照的吉普車和一輛拉貨的三輪。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人聲鼎沸,像是炸了鍋。
「老闆娘!再加兩瓶北冰洋!要冰鎮的!」
「這四喜丸子再來一份!太香了,比國營飯店做得還地道!」
「服務員,添飯!」
林晚星提著一盒稻香村的點心,剛跨進門檻,就看見蘇瑤正趴在櫃檯上。
她手裡拿著個老式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飛起,指法那叫一個嫻熟。
蘇瑤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幾縷髮絲貼在腦門上,
一邊算帳一邊還要扯著嗓子應付客人,那架勢,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嬌滴滴大小姐的模樣,簡直就是個拼命三娘。
「那邊的單子催一催後廚!二號桌的客人要結帳!誰去把空酒瓶收一下!」
她嗓子都快喊啞了。
看見顧景川和林晚星進來,蘇瑤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像是看到了救星。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來了!」
蘇瑤把算盤一推,從櫃檯後面繞出來,
毫無形象地撲向林晚星,抱著她的胳膊就開始乾嚎。
「快救救我!這幫人太能吃了!我這腦子都要算冒煙了,手都要抽筋了!」
林晚星笑著把手裡的點心盒遞過去,幫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
「買了你最愛吃的棗泥糕,還有牛舌餅,剛出爐的。」
「還是晚晚心疼我!」
蘇瑤接過盒子,迫不及待地拆開,捏起一塊牛舌餅就往嘴裡塞,
吃得兩頰鼓鼓,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都快餓昏過去了,中午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三人穿過喧鬧的大堂,進了後院。
這裡隔絕了前廳的喧囂,安靜許多,只有後廚風機呼呼的聲音。
那棵老槐樹下擺著張石桌,幾個幫工大姐正忙著在旁邊洗菜切肉,刀工飛快。
蘇瑤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邊捶著酸痛的後腰,
一邊咽下嘴裡的點心,一臉生無可戀卻又透著滿足。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長嘆一口氣,指著前廳的方向,
「以前光覺得開飯館數錢爽,現在才知道,數錢數到手抽筋也是一種酷刑啊!今天這營業額,估計得翻三番!」
顧景川給兩人倒了杯涼茶,自己坐在旁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給林晚星剝著剩下的栗子。
林晚星看著蘇瑤眼下的烏青,有些心疼:
「今天怎麼這麼忙?我看這架勢,比開業那天還火爆。」
「嗨,別提了。」
蘇瑤擺擺手,又塞了一塊棗泥糕壓驚。
「昨兒個晚報上登了個美食專欄,那個叫什麼饕餮客的筆桿子,夸咱們店的罈子肉是京城一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傢夥,今天中午就開始排隊,晚上更誇張,連過道都加了座,連街道辦的王大媽都來湊熱鬧了!」
她雖然喊累,但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在這個改革春風剛吹起來的年代,這可是實打實的生意興隆,是真金白銀的認可。
蘇瑤緩過一口氣,忽然想起了什麼,八卦之魂瞬間熊熊燃燒。
她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晚星,擠眉弄眼地問:
「對了,咱們的狀元郎,第一天去最高學府報導,感覺如何?有沒有遇見什麼……狂蜂浪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