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過,樹梢上的葉子漸漸泛了黃,中秋的氣息在大街小巷裡濃郁起來。
火車站總是京城最喧鬧的地方。
綠皮火車噴著白氣,況且況且地進了站,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刺耳的聲響。
站台上人頭攢動,大包小裹的旅客擠成一鍋粥。
林晚星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手裡攥著張站台票,不住地往出站口張望。
顧景川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虛虛護在她腰後,替她擋開周圍推搡的人群。
「來了!在那兒呢!」
蘇瑤指著人群里那個背著巨大編織袋的高大身影喊了一嗓子。
林晚星順著方向看去,眼眶瞬間就紅了。
林大山背著個半人高的紅藍蛇皮編織袋,腰背被壓得微彎,
手裡還提著兩個滿滿當當的網兜,裡面塞全是自家曬的干蘑菇、臘肉和紅棗。
劉桂香走在旁邊,懷裡死死抱著個藍碎花的包袱卷,
眼神警惕地護著身前的大姐林秋月和二姐林秋霞,生怕被人流衝散了。
隊伍最前頭,是雄赳赳氣昂昂的狗蛋。
這小子背著個軍綠色舊書包,胸前那條紅領巾鮮艷得扎眼,挺胸抬頭地開路,活像個要去炸碉堡的小戰士。
二姐懷裡還抱著個裹成粽子的小娃娃,正是才六個多月的晨晨。
這一家子雖然穿得樸素,但那股子從黃土地裡帶來的質樸精氣神兒,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爸!媽!」
林晚星鼻子一酸,揮著手就沖了過去。
「哎!晚晚!」
劉桂香一見閨女,原本疲憊的臉上瞬間炸開了花,
腳底下的步子倒騰得飛快,差點沒讓腳下的行李絆個趔趄。
林晚星一頭扎進老娘懷裡,臉埋在劉桂香那帶著皂角味和老家土灶味的衣襟里,眼淚吧嗒就下來了。
「媽,我想死你了。」
劉桂香眼圈也紅了,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著閨女的後背,嘴上卻還要逞強:
「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撒嬌,也不怕姑爺笑話。」
嘴上嫌棄,卻把林晚星從頭看到腳,捏捏胳膊捏捏臉,確認沒瘦沒黑,這才鬆了口氣。
「小姨夫!」
狗蛋也不甘示弱,像個小炮彈一樣沖向顧景川。
顧景川嘴角噙著笑,彎下腰,單手把這皮小子拎了起來,
在空中轉了半圈,驚得狗蛋哇哇亂叫又咯咯直笑。
「重了,壯實了。」
顧景川把他穩穩放在地上,順手理了理孩子跑歪的紅領巾,
「小姨夫,我當上班長了!這紅領巾是老師第一批給我戴上的!」
狗蛋挺著小胸脯,把書包拍得啪啪響,那紅領巾就是他最驕傲的勳章。
「好樣兒的。」
顧景川從兜里掏出一支準備好的英雄牌鋼筆,別在狗蛋的上衣口袋上,
「獎勵你的,以後要帶好頭。」
那邊,蘇瑤已經挽住了劉桂香的胳膊,親熱勁兒一點不輸林晚星。
「乾媽,您可算來了!我想您做的紅燒肉想得都要饞哭了!」
陳建國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搶過林大山背上那個沉得壓手的蛇皮袋,往肩上一扛。
「叔,這種力氣活交給我們小輩,您歇著,只管享福。」
林大山搓著滿是老繭的手,黑紅的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點頭:
「好,好,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站,這陣仗屬實不小,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顧景川開了那輛黑得發亮的伏爾加,蘇瑤開著她那輛拉風的小紅車。
「晚晚,怎麼安排?」
蘇瑤手裡晃著車鑰匙,車門倚著個瀟灑的姿勢。
「直接去新房。」
林晚星早就盤算好了,眉眼彎彎,
「那邊寬敞,東西我都置辦齊了。先住下,讓爸媽歇歇腳,晚上咱們就在院子裡吃頓團圓飯。」
分車的時候,劉桂香和林大山還有狗蛋上了顧景川的車。
大姐二姐抱著孩子坐蘇瑤的車。
車裡,顧景川看出二老的拘謹——兩人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身子挺得筆直。
他沒多話,只是把車開得極穩,順手擰開了收音機。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李谷一那熟悉又高亢的嗓音流淌出來,
林大山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甚至還跟著哼了兩句調子。
車子穿過長安街,拐進那條幽靜深邃的胡同。
門口站崗的衛兵見是顧景川的車,就是一個標準的敬禮,動作乾脆利落。
林大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舉手回禮,
手舉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車裡,又尷尬地放下來,手心裡全是汗。
「景川啊,這是……這是啥地方?」
劉桂香壓低了嗓門,透過車窗往外瞅,聲音都有點哆嗦,
「咋還有當兵的站崗?這怕不是大領導住的地方吧?」
「媽,這片是大院,住的都是部隊家屬,安全著呢。」
顧景川把車穩穩停在院門口,解開安全帶,語氣溫和,
「以後您二老進出刷個臉就行,我都跟門衛打過招呼了,說是自家親戚。」
林晚星已經先一步跳下車,正要招呼大家往裡走。
就在這時,隔壁院子那扇朱紅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