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
林晚星剛走到教學樓下的花壇邊,就被一道「花枝招展」的人影攔了路。
李邵衡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懷裡抱著把木吉他,
那件騷包的花襯衫今兒換成了一件略顯憂鬱的白圓領衫,看著跟剛從港台苦情戲裡走出來似的。
「林同學,留步。」
林晚星挑眉,停下腳步:「李學長,今兒不送巧克力,改送棉花糖了?」
「不送了,俗。」
李邵衡深吸一口氣,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
一段帶著點《光陰的故事》味道的前奏流淌出來,憂傷得恰到好處。
「這是我昨晚熬夜寫的,叫《無疾而終的初戀》。」
這年頭,彈吉他的男生就是潮流的風向標。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駐足,有的還跟著打起了拍子。
李邵衡也不怯場,仰著脖子,深情款款地唱了起來。
歌詞雖然直白了點,但旋律意外地抓人,帶著股濃濃的時代流行風。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李邵衡按住還在震顫的琴弦,甩了甩額前那撮模仿郭富城的碎發,眼神里的輕浮散去,多了幾分認真。
「林晚星,你是我長這麼大,頭一個動心的姑娘。
雖然咱們有緣無分,但我李邵衡也是個爺們,拿得起放得下。」
他頓了頓,音量突然拔高,像是故意說給某人聽:
「你告訴你那個顧老師,要是他對你不好,敢讓你受半點委屈,我李邵衡就在這兒候著!隨時準備補缺!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把吉他往背上一甩,沖林晚星瀟灑地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略顯中二、卻又透著幾分赤誠的背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人,倒也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麼討人厭。
有點才華,也沒什麼壞心眼,就是錢多燒得慌。
……
晚上,黑色的伏爾加平穩地行駛在長安街上。
林晚星把這事兒當笑話講給顧景川聽,車廂里迴蕩著她清脆的笑聲。
「那歌寫得還真挺上口的,沒想到他還有這兩下子,比收音機里有些歌都強。」
林晚星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隨口誇了一句。
駕駛座上,原本平和的氣氛瞬間凝固。
顧景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淡的輕哼:
「好聽?那種靡靡之音,有什麼營養。」
「人家那是真情實感,藝術創作嘛。」
「真情實感?」
顧景川趁著紅燈側過頭,鏡片後的眸子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子清冷的危險勁兒。
「還等著補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他都沒機會。
這種白日夢,也就是讓他寫進歌詞裡,自我安慰一下罷了。」
林晚星笑得花枝亂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緊繃的臉頰,軟聲道:
「顧醫生,好大的醋味啊,車裡都要裝不下了。」
顧景川沒說話,只是準確地捉住她作亂的手指,
放在唇邊重重咬了一口,直到林晚星求饒才鬆開。
指尖傳來酥麻的痛感,卻更像是某種宣誓主權的印記。
「說正事。」
綠燈亮起,他發動車子,車身平穩匯入車流,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新房那邊我都讓人收拾利索了。
全套的組合家具,電視冰箱都備齊了,被褥也是供銷社新彈的棉花。
等爸媽還有大姐二姐來了,直接就能住進去。」
提到家人,林晚星臉上的笑意柔和下來,眼底泛著光。
「好期待見到爸媽啊,還有狗蛋和晨晨,上次打電話,二姐說晨晨都會叫媽媽了,想死我了。」
「快了。」
顧景川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
「中秋前咱們都有假。到時候全家團圓,咱們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順便帶著他們在京城各大景點好好轉轉,拍幾張全家福。」
「我這剛開學,課程緊,怕是沒那麼多時間陪他們到處跑。」
「蘇瑤不是早就念叨著要接風嗎?」
顧景川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是爸媽的干閨女,比你這個親閨女還積極。前天碰到老陳,說蘇瑤連客房都給二老預備好了,還說要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做頓大餐。」
「到時候看二老的意思,想住哪都行,隨他們高興。」
林晚星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有這樣的家人和朋友,日子怎麼能不紅火?
……
周末,京城的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林晚星沒課,一大早就去了「林家小廚」幫忙。
店裡生意依舊火爆,門口排隊的長龍都快拐到胡同口了。
蘇瑤在前廳忙得腳不沾地,林晚星便換了衣裳,接過了收銀台的活兒。
臨近中午,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李哥,聽說這兒的罈子肉是一絕,今兒咱們可得好好嘗嘗!」
「那是!咱們李哥請客,必須點最貴的,還得加兩瓶好酒!」
幾個穿著喇叭褲、留著長發的小青年推門而入,眾星捧月般圍著中間的李邵衡。
李邵衡今兒個一身名牌,戴著個大墨鏡,把車鑰匙往手指上一掛,轉得「嘩嘩」響。
那一臉「我是大爺、我有錢」的表情,剛進門,就像被誰按了暫停鍵,卡住了。
他墨鏡往下一拉,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櫃檯後面那個穿著圍裙、低著頭熟練撥算盤、記帳本的,不是林晚星是誰?
「林……林學妹?」
李邵衡三兩步衝過去,雙手撐在櫃檯上,一臉的痛心疾首,像是看見了什麼人間慘劇:
「你怎麼在這兒?是不是那個姓顧的不給你生活費?他竟然讓你出來端盤子、伺候人?」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這年頭,大學生那是天之驕子,未來的幹部苗子,誰捨得出來幹這種個體戶的粗活?
肯定是被逼無奈!
顧景川那個偽君子!
「我就說那小白臉靠不住吧!看著人模狗樣,竟然讓你受這種罪!」
李邵衡義憤填膺,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隨後,他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豪氣干雲地往林晚星面前一推:
「啪!」
「這活兒咱不幹了!缺錢跟哥說,哥借你!不用還!拿著錢,把圍裙解了,咱們走!」
跟他一起來的那幾個兄弟都看傻了,李哥這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啊!
林晚星停下手裡的算盤,看著那一疊頗有分量的鈔票,
又看看一臉「救世主」模樣的李邵衡。
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正端著一盤宮保雞丁出來的蘇瑤先樂了。
「喲,這是哪位財神爺下凡啊?口氣這麼大?」
蘇瑤把菜往旁邊桌子上一放,甩著手裡的抹布走了過來。
她上下打量了李邵衡兩眼,視線最後落在林晚星身上,促狹地擠了擠眼:
「晚晚,這就是那位給你寫情歌、要排隊補缺的痴情學長?」
林晚星無奈地把那疊錢推回去,沖李邵衡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學長,我想你是誤會了。」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指了指頭頂那塊寫著「林家小廚」的金字招牌,又指了指自己,語氣平靜而從容:
「我不是來打工的。我是這兒的老闆。」
「這店是我開的,我是給自己幹活,不丟人。」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只有隔壁桌食客吸溜麵條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李邵衡那個「借」字還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老闆?
這京城如今最火爆、天天排大隊、日進斗金的館子,是她開的?
「這……這這這……」
李邵衡結巴了半天,看看林晚星那淡定從容的氣質,
再看看周圍那火爆的生意,突然覺得臉有點疼,像是被人無形中扇了一巴掌。
合著人家不僅是學霸,還是個深藏不露的萬元戶?
搞不好比自己這個伸手要錢的富二代還有錢?
「行了,既然來了就是客。」
林晚星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拿起菜單遞給還沒回過神的李邵衡,落落大方道:
「今天這頓算我請,感謝學長那首《無疾而終的初戀》,確實挺好聽的。」
說完,她轉身去後廚催菜,留下一個瀟灑利落的背影。
李邵衡捏著菜單,看著林晚星遠去的身影,再看看自己剛才拍出去的那疊錢,
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旁邊一個兄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李哥,這牆角……好像是用鐵板焊死的,更挖不動了啊。」
李邵衡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摘下墨鏡,長嘆一口氣,徹底服氣了。
「顧景川那孫子,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吧?」
他搖了搖頭,拿起菜單,像是發泄般惡狠狠地點了點頭:
「點菜!把那個什麼最貴的罈子肉給我上兩份!林老闆請客,不吃白不吃,必須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