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這一夸,陳鋒手裡的酒杯也端了起來,碰得叮噹響。
「叔,霜霜就是這性子,跟假小子似的,您別見怪。」
陳鋒仰脖把酒幹了,那股熱辣勁兒順著嗓子眼直燒到胃裡,心裡卻透著股從未有過的暢快。
這一晚,酒香伴著歡笑,把這座沉寂許久的老宅子徹底「醉」透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胡同里還飄著薄霧。
大院門外偶爾傳來幾聲「叮鈴鈴」的自行車鈴響,那是趕著早班去單位的工人。
這片地界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裡清靜慣了,
今兒個林家這院子卻格外有人氣,煙囪里早早就冒起了白煙。
劉桂香還是在老家的習慣,雞沒叫就睜了眼。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屋頂精美的雕花木樑,愣了半分鐘神,
才反應過來這是在京城女婿家。
身下這床也不知鋪了啥,軟得像雲彩,躺慣了硬炕的她,腰骨頭反而覺得有點不得勁。
她輕手輕腳爬起來,穿好那件為了進京特意做的新的確良褂子,順手抿了抿頭髮,想著給大夥做頓早飯。
家裡添了這麼些張嘴,哪能光讓閨女女婿操心?
她摸索著進了廚房,剛要伸手去拿灶台上的火柴盒,就被裡頭的人影嚇了一跳。
「哎喲,大妹子,咋起這麼早?」
劉阿姨繫著圍裙,手裡正揉著一團白麵團,
旁邊籠屜里已經冒出了熱氣,那股子純正的小米粥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劉桂香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尋思著給孩子們弄點吃的。這……這咋都弄上了?」
「哪能讓你動手啊!」
劉阿姨手腳麻利,把揉好的饅頭往鍋里一碼,
「景川特意交代的,說你們這一路火車坐得辛苦,得好好歇著。
我和老張她們都預備好了,油條、豆漿、還有剛出鍋的小籠包,也不知合不合你們口味。」
劉桂香看著那擺滿一桌子的精緻早點,那油條炸得金黃酥脆,
包子也是皮薄餡大,這得費多少油票面票啊?
她看看自己這雙滿是老繭的手,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在老家,日上三竿不幹活那是懶婆娘,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在這兒,想幹活都沒地兒插手。
「媽?」
林晚星披著件米色針織外套出現在廚房門口,睡眼惺忪,顯然是被動靜吵醒了。
「咋不多睡會兒?」
劉桂香像是見到了救星,兩步跨過去拉住閨女的手,壓低了嗓門,語氣里透著心疼:
「晚晚,這也太鋪張了。又是做飯的又是帶孩子的,這一天得燒多少錢啊?」
林晚星把母親有些涼的手揣進自己兜里暖著。
「媽,這些人都是以前就在顧家老宅幹過,知根知底。
再說了,咱們這一大家子,光靠您一個人,得累成什麼樣?
您這次來是享福的,不是來當老媽子的。」
「可是……」
劉桂香還是心疼錢。
「沒可是。」
林晚星把她往屋裡推,笑著轉移話題,
「走,去看看晨晨和三胞胎醒了沒,那幾個小傢伙估計餓得嗷嗷叫了。」
提到外孫,劉桂香的心思立馬被轉移了:
「對對對,我去看看我的大孫子。」
院子裡,陽光漸漸鋪滿青石板。
二姐林秋霞正抱著晨晨在葡萄架下溜達。
晨晨昨晚睡得沉,這會兒精神頭十足,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到處看,嘴裡還吐著泡泡。
狗蛋背著手,像個視察工作的領導,挨個逗弄弟弟妹妹,一會捏捏這個臉,一會拽拽那個手。
「二姨,你看這院子,比咱們縣城的電影院還大。」
狗蛋指著那垂花門,豪氣沖天,「以後我也要買個這樣的房子,把你也接來住。」
林秋霞把晨晨往上顛了顛,看著這滿院子的雕樑畫棟,心裡也是一陣激盪:
「晚晚這回是真掉進福窩裡了。咱們之前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京城的大院能氣派成這樣。」
林秋月也走了過來,替狗蛋整了整跑歪的衣領,嗔怪道:
「你這孩子,口氣倒不小。這房子得多少錢?把你賣了都買不起一塊磚。」
狗蛋脖子一梗,不服氣:
「媽,小姨夫說了,只要書讀得好,本事學到手,啥都能掙來!
我以後要當醫生,像小姨夫一樣厲害,到時候別說這一套,我買兩套!
一套咱們住,一套專門養豬!」
「撲哧——」
剛走出來的蘇瑤正好聽見這句豪言壯語,樂得差點沒站穩。
昨晚喝的太多了,她和老陳就沒有回去,
「行啊向陽,有志氣!不過在這四合院裡養豬……這味兒可能稍微有點那個。」
蘇瑤走過來,捏了捏狗蛋的臉,「等你當了大醫生,蘇姨送你個金聽診器!」
一家人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傳出院牆,在清晨的胡同里顯得格外響亮,充滿了煙火氣。
吃過早飯,顧景川今天特意請了假,換了一身便裝,
看著少了分清冷,多了分隨和,但那股子矜貴氣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走吧,車在外面等著了。先帶爸媽去故宮轉轉,中午再去全聚德吃鴨子。」
顧景川接過林晚星手裡的包,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朱紅大門敞開,一家人浩浩蕩蕩往外走,臉上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
然而,這笑容在邁出門檻的那一瞬間,僵住了。
陸家門口的石階上,癱坐著一個人。
那人頭髮亂蓬蓬的像雞窩,身上的風衣早沒了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泥點子。
她正發瘋似的拍打著門環,手掌拍得通紅,也沒停下。
「哥!嫂子!開門啊!」
「我是雅文!我是你們親妹妹啊!」
「你們不能這麼狠心!我不去西北!那個姓王的他們不要我了!我要回家!我要見爸!」
這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喉嚨,帶著一股絕望的瘋癲。
聽到動靜,那女人猛地轉過頭。
是陸雅文。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眼高於頂,穿著皮鞋都怕踩髒土的陸家大小姐。
此時臉色蠟黃乾枯,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看著像是個刻薄的老虔婆。
看到林家這一大幫子人光鮮亮麗地從隔壁走出來,陸雅文拍門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扼住了脖子,所有的哭喊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她看見了林晚星。
那個女人穿著裁剪合體的米色風衣,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皮膚白裡透紅,
被顧景川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那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刺痛了她的眼。
她又看見了那一排嬰兒車。
三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正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被保姆精心照料著。
還有那一家子從鄉下來的「泥腿子」,個個穿得體面,臉上洋溢著那種讓她嫉妒得發狂的幸福。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鄉下女人能過得這麼好?
憑什麼自己就要被掃地出門,像垃圾一樣被扔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強烈的落差感讓陸雅文幾乎咬碎了牙。
她哆嗦著爬起來,因為腿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想要衝過去,想要撕爛林晚星那張幸福的臉。
「顧景川!」
她喊了一聲,聲音尖利刺耳,「你看看我!我是雅文啊!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就這麼看著我去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