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海的水,那是真要命的冷。
就像無數把冰刀子同時扎進皮肉,瞬間凍透了骨髓,連喉嚨都被寒氣死死鎖住。
林晚星是個旱鴨子,可這會兒,當娘的本能蓋過了一切恐懼。
她在漆黑渾濁的水裡胡亂蹬踹,眼睛瞪得生疼,死命地想抓住那抹小小的粉色。
那是她的命啊!
肺里的氣兒快被擠幹了,就在眼前發黑的那一瞬間,指尖突然觸到了一片軟乎乎的布料。
抓住了!
林晚星最後那點力氣全爆發出來,一把將正在下沉的襁褓死死勒進懷裡。
四周黑得像鬼門關,耳膜被水壓擠得嗡嗡響。
絕對不能浮上去!
這麼冷的水,滿滿這么小,就算撈上去,送醫院的路上人也就沒了!
只有一條路——
「進!」
林晚星在心裡嘶吼了一聲。
下一秒,那種要把人擠碎的水壓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空間裡暖烘烘的空氣。
「噗通」一聲,娘倆憑空摔在小洋樓前的草地上。
林晚星渾身濕透,狼狽得像只落湯雞,她顧不上擦把臉,手腳並用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解開襁褓。
襁褓里,滿滿的小臉慘白泛青,眼睛緊閉著,小胸脯一動不動。
「滿滿……閨女,你別嚇媽媽……」
林晚星嗓子抖得不成樣,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砸。
她強迫自己別慌,腦子裡拼命回想顧景川教過的急救法子。
摳乾淨嘴裡的異物,抬起下巴。
她捏住閨女冰涼的小鼻子,嘴對嘴吹氣。
一下,兩下……
接著是胸外按壓。
兩根手指併攏,按在兩乳中間。
一下,兩下,三下……
活過來!求求老天爺,讓滿滿活過來!
……
此時,空間外,後海亂成了一鍋粥。
寒風呼嘯,像是在嗚咽。
顧景川一次次扎進墨汁一樣的水裡,又一次次在大口喘息中浮上來。
「晚晚!滿滿!」
他的聲音已經喊劈了,像是喉嚨里含著血沫子,那雙眼紅得嚇人。
「三爺!找不到啊!底下太渾了,啥也看不見!」
打撈隊的潛水員浮上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水,聲音里透著絕望。
「滾蛋!接著找!找不到誰都不許上來!」
顧景川一把推開潛水員,再一次,一頭扎進那能凍死人的水裡。
那是他的媳婦,他的閨女。
就在這底下,就在這冰窖里。
他怎麼能停?他怎麼敢停?
岸邊,被陳鋒押著的陸雅文看著這一幕,發出尖銳刺耳的狂笑。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顧景川,這就是報應!我要讓你活在悔恨里一輩子!你要記住,是你害死了她們!是你!」
「啪!」
林秋霞掙脫民警,衝上去狠狠甩了陸雅文一巴掌。
「你閉嘴!閉嘴啊!」
……
空間裡,時間流逝。
林晚星不知道按了多少下,胳膊酸得沒了知覺,可孩子還是一點動靜沒有。
「求你了……滿滿,媽媽求你了……」
她連滾帶爬衝到靈泉邊,舀起一碗水。
不敢直接灌,怕嗆著孩子,只能自己含一口,嘴對嘴,一點點渡進去。
靈泉水順著喉嚨流下。
林晚星放下碗,瘋了一樣繼續按壓。
「噗——!」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掌心下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抽。
一股渾濁的水,從滿滿口鼻里噴了出來。
「哇——咳咳咳!」
微弱得像小奶貓一樣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響起來。
聽在林晚星耳朵里,比天籟還好聽。
活了!
林晚星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劫後餘生的眼淚瞬間決堤。
但她不敢耽擱,手忙腳亂地扒掉孩子身上濕透的冰衣裳。
滿滿雖然吐了水,但身子還是涼得嚇人,哭聲也越來越弱。
她扯過厚實的干毛巾,把孩子裹成個粽子,只露出口鼻。
然後解開自己濕透的扣子,用赤裸溫暖的肌膚,緊緊貼著孩子冰涼的小臉,用體溫去焐她。
甚至顧不上自己一身狼狽,林晚星抄起銀針,手顫抖著在孩子的人中、合谷穴上扎了幾針。
直到懷裡的小糰子微微發抖,哼唧了一聲,體溫終於開始回升。
林晚星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去半寸。
滿滿太虛了,閉著眼偶爾抽噎一下,那是嚇壞了。
林晚星死死抱著失而復得的閨女,臉貼著她的額頭,恨不得就在這空間裡躲一輩子。
可就在這時,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顧景川那雙絕望赤紅的眼睛,還有那一躍而下的決絕身影。
「景川……」
林晚星猛地驚醒。
她在空間裡待了多久?
五分鐘?還是十分鐘?
顧景川肯定還在找她們!
那個傻瓜,找不到她們,他絕對不會上岸,他會把自己活活凍死在水裡!
必須馬上出去!
林晚星看著懷裡剛有點血色的閨女,心如刀割。
但沒辦法,如果不出去,顧景川就沒了!
她迅速把濕衣服穿好,又將裹著干毛巾的滿滿,套進剛才那個濕透的襁褓里做偽裝,只留出透氣孔。
「滿滿乖,忍一下,就一下,咱們去找爸爸。」
她在孩子腦門上狠狠親了一口,深吸一口氣。
意念一動。
嘶——!
那種要命的冰冷,瞬間再次包裹全身,像無數根針扎進毛孔。
林晚星出現的瞬間,沒敢直接浮出水面。
她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單手奮力向上一划,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狽。
……
岸邊,一片死寂。
距離落水已經過去了快二十分鐘。
懂行的人都知道,這麼冷的天,這麼久不上來,基本就是撈屍體了。
林大山這個七尺漢子癱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湖面上,那個瘋狂的身影也已經好幾分鐘沒浮上來了。
「景川!景川也不見了!快救人啊!」
顧清霜眼眶欲裂,衝著水面大吼,嗓子都破了音。
幾個潛水員正準備集體下潛搜尋顧景川。
就在這讓人絕望的時刻,不遠處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嘩啦」一聲!
一顆濕漉漉的腦袋,猛地破水而出。
林晚星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搶奪著空氣。
她單手高高舉起懷裡的襁褓,那是她哪怕死也要托舉的希望。
「景川——!!!」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我們在這兒!咳咳……!!」
距離她十幾米遠的地方,水面瞬間炸開。
顧景川猛地鑽出水面。
此刻狼狽不堪,那張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當他看到那個舉著孩子、在水中沉浮的身影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兒。
下一秒。
「吼——!」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臂瘋狂拍打水面,爆發出生平最快的速度,瘋了一樣游過去。
「晚晚!!」
「滿滿!!」
當他顫抖僵硬的大手,觸碰到林晚星冰冷刺骨的肩膀;
當他聽到襁褓里那聲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啼哭時。
這個流血流汗不流淚的鐵血男人,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他在刺骨的湖水中,一把將母女倆死死鎖進懷裡,嚎啕大哭。
那是失而復得的痛哭,也是恨不得把命都揉進骨血里的深情。